雨是突然砸下来的。
没有预兆，像有人在天幕上扯破了一匹厚重的灰布，雨水顺着断裂处倾泻而下，瞬间将这座南方老城的黄昏浇透。空气里的霉味被暴雨激得更加浓烈，混合着下水道反涌上来的腥气，直往彭婉的鼻腔里钻。
她站在废弃防空洞入口的阴影里，手里紧紧攥着一把黑伞。伞骨在风中发出细微的呻吟，像是在抗议这突如其来的恶劣天气。膝盖上的伤口被雨水浸湿，刺痛感顺着神经末梢一路向上蔓延，但她顾不上。她的目光死死盯着洞口那片昏暗的光线，那里有一团模糊的影子，正随着雷声微微颤抖。
沈默就在那里。
那个戴着鲜艳红领巾的少年，此刻像一只落汤鸡，蜷缩在防空洞内侧干燥的一块水泥台上。他的书包依旧抱在怀里，那是他最后的堡垒。
彭婉向前迈了一步，鞋底踩在积水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沈默猛地抬起头，眼神里满是警惕和恐惧。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只是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背脊抵上了冰冷粗糙的墙壁。
“躲不掉的。”彭婉的声音很轻，却穿透了雨声，清晰地落在沈默耳边，“这场雨，是为了把你逼出来的。”
她并没有立刻靠近，而是站在距离沈默三米远的地方，这个距离既不会让他感到被侵犯而逃跑，又能让她看清对方的一举一动。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她脚边形成一圈浑浊的水洼。
沈默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书包带子。那上面沾满了泥点，还有几处明显的磨损痕迹。
“你还要追吗？”沈默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后的疲惫，“我已经……已经还给你了。”
他指的是那块确良布料。昨天扔在地上的那块深沉颜色的布料。
彭婉冷笑了一声，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着几分寒意。“那块布，不是我的。”
沈默的身体僵住了。他困惑地抬起头，那双总是闪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茫然。
“我说过，那是另一种面料的布票才能换来的货色。”彭婉抬起手，指了指自己裙摆上干涸的血迹，“只有国营大厂的特供料，才配得上这种色泽。你母亲以前在纺织厂，所以她懂怎么藏私。但你不懂，你连这块布的来历都搞不清楚，就想把它当成赎罪券？”
沈默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他似乎没想到彭婉会知道这么多。
“那张丢失的布票……”沈默结结巴巴地说，“是我从……从我妈留下的旧衣服里剪下来的衬里。她说……说以后可以换钱买药。但我不知道，它会被偷走。”
彭婉眯起眼睛。
原来如此。
所谓的“盗窃”，并非蓄谋已久，而是一场荒诞的误会。沈默以为那块布票是普通的凭证，却不知道它是彭婉铺子里最珍贵的资源。而他口袋里的确良布料，则是他母亲生前留下的最后一点念想，是他试图弥补过错的唯一筹码。
但这解释并不能减轻彭婉的愤怒。相反，这种无知让事情变得更加棘手。如果这件事闹大，税务局的人会发现，彭婉的铺子里确实存在“非正规渠道”的面料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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