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上的老式挂钟指向六点。
窗外的天色像被墨汁浸透的宣纸,迅速暗沉下来。
裁缝铺里的光线愈发昏黄,只有头顶那盏四十瓦的白炽灯,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扭曲,投射在斑驳的砖墙上。
林婉坐在缝纫机前,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张拉满的弓。
她的指尖沾着粉笔灰和线头,动作快得只剩残影。
针尖刺破布料的声音,“哒、哒、哒”,急促而密集,像是某种倒计时的心跳。
赵金贵靠在门框上,手里把玩着那张营业执照。
塑料封套在他指间翻转,折射出冷硬的光。
他看着林婉忙碌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刚才那句“不用改了”,像一颗石子投入深井,至今没有回响。
林婉没有回头。
她知道他在看什么。
她在等时间流逝,也在等自己心跳平复。
但这件衬衫,必须在今晚十一点前完成。
工商所的复查就在明天一早。
如果拿不出这件改好的衬衫,执照作废,铺子关门,她这半年的心血全部归零。
“还差多少?”
赵金贵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语调慵懒,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林婉停下手中的活。
她抬起眼皮,目光落在工作台上那件已经初具雏形的确良衬衫上。
白色的面料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领口挺括,袖口平整。
这是她用整整三天拆了又装、装了又拆的成果。
也是她试图埋葬的一段过往。
“最后一步。”
她简短地回答,声音沙哑,听不出情绪。
“钉扣子。”
赵金贵挑了挑眉。
他直起身,缓步走到工作台前。
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俯下身,目光扫过衬衫的各个细节。
手指轻轻抚过衣领,像是在检查一件艺术品。
“林婉,”他忽然开口,手指停在衬衫的第二颗纽扣位置,“你以前,也给人钉过这样的扣子吗?”
林婉的手顿了一下。
针尖在布料上扎出一个微小的孔洞。
她没有抬头,只是低声说:“只钉过这一件。”
这句话是实话,也是谎言。
她钉过无数件衣服,但从未给任何人留下过这种印记。
除了那个已经死去的人。
赵金贵轻笑了一声。
笑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是吗?”
他凑近了一些,身上那股混杂着烟草和廉价古龙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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