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上午九点。
田氏宗祠内,空气粘稠得令人窒息。
劣质线香燃烧产生的烟雾,混合着陈年紫檀木散发出的霉味,在正午前的阳光下翻滚。
这种味道让韩锋皱眉。
不是因为它难闻,而是因为它掩盖了另一种更刺鼻的气息——恐惧与贪婪发酵后的酸腐味。
供桌正中,那尊被田志远奉为“传家宝”的元代青花梅瓶,静静伫立。
瓶身釉面光亮,画工繁复,周围族人的目光中满是敬畏。
但在韩锋眼里,它只是一堆硅酸盐和氧化铁的混合物。
成分造假,工艺低劣,烧制温度不足。
“小锋,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田志远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他穿着一件不合身的暗红色唐装,袖口紧绷,勒出胳膊上松弛的皮肉。
他的左手背习惯性地在身前晃动,试图遮挡右手食指和中指上两枚硕大的翡翠戒指。
那戒指色泽浑浊,种水极差,显然是B+C货,也就是经过强酸浸泡和注胶处理的低端仿品。
但他戴得很用力,仿佛那是两块千斤重的铁锭,用来镇压他摇摇欲坠的权威。
“祭祖讲究的是心诚,不是逞口舌之快。”
田志远走到供桌前,手指轻轻拂过桌面。
祖传紫檀木供桌。
这是贯穿这场博弈的核心物件。
第一章时,田志远特意用鹿皮将它擦得锃亮,反光中能映出他虚伪的笑脸,以此展示族长威严。
第二章,韩锋发现桌面东南角有一道细微的划痕,那是暗格松动的迹象。
第三章,韩锋撬开暗格,取出一半沾血的账本。
第四章,另一半账本在田志远书房被烧毁,灰烬散落在通风管道里。
第五章,韩锋将拼凑完整的电子账目投影在供桌光滑的表面上,数字如鬼火般跳动。
而今天,第六章。
供桌依旧在那里,但它已经不再仅仅是家具。
它是战场。
是即将崩塌的舞台。
“田叔,”韩锋没有看田志远,他的目光锁定在那只青花梅瓶上,“你的心诚,建立在假货之上吗?”
周围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田秀兰坐在旁边的太师椅上,手里紧紧攥着一串佛珠,指节泛白。
她想开口劝和,喉咙却像被堵住一样发不出声音。
她知道丈夫买了多少假货。
那些所谓的“祖产”,大半都是田志远挪用公款从潘家园和黑市淘来的高仿品。
她不敢说,说了就是家丑外扬,是诅咒家族。
“放肆!”
一声暴喝从侧门传来。
田建国大步走入,身后跟着几个身材魁梧的宗祠理事。
他是田志远的长子,也是下一任族长的预定人选。
他眼神阴狠,死死盯着韩锋,像是在看一只闯入领地的野狗。
“韩锋,你这是在侮辱祖宗!”
田建国指着韩锋的鼻子,唾沫横飞,“这瓶子是你爷爷留下的,你敢说它是假的?”
韩锋抬起眼皮,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读一份检测报告。
“我爷爷没留下这个瓶子。”
“这只瓶子,底款是‘大清雍正年制’,但字体结构松散,笔画软弱无力,缺乏官窑的严谨。”
“釉面气泡分布不均,存在大量未排尽的气泡群,这是现代气窑快速冷却的特征。”
“至于胎骨,敲击声音沉闷,含有大量杂质,根本不是元代瓷器的特征。”
他每说一句,田建国的脸色就白一分。
周围的族人开始窃窃私语。
他们不懂什么是气窑,也不懂胎骨杂质。
但他们听得懂“假”字。
而在宗族社会里,“假”意味着欺骗,意味着对祖先的不敬,意味着有人动了家族的根基。
田志远的手指微微颤抖。
他强行挤出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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