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上午九点。
田氏宗祠的走廊里,空气粘稠得让人窒息。
劣质线香燃烧产生的烟雾,混合着陈年紫檀木散发的酸腐气味,直往鼻子里钻。
这种味道韩锋很熟悉。
那是木头受潮后,霉菌在木质纤维深处繁殖的味道。
也是谎言发酵的味道。
韩锋站在回廊的阴影处,袖口紧紧贴着手臂。
那半本账本的硬壳边缘,硌着他的腕骨。
冰冷,坚硬,真实。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前方那张被擦拭得锃光瓦亮的“祖传紫檀木供桌”。
桌面亮得能照出人影,却掩盖不住木纹间细微的开裂。
那是新漆覆盖旧伤的痕迹。
田志远正站在供桌前,背对着韩锋。
他穿着一件不合身的暗红色唐装,肩膀处紧绷着布料。
手指上两枚硕大的翡翠戒指,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绿光。
他习惯性地用左手手背遮掩右手,试图挡住戒指的光泽。
这个动作极其细微,但在韩锋眼里,就像黑夜里的探照灯一样显眼。
“韩锋。”
田志远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威严。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祭祖是大事,你作为女婿,不该在走廊里鬼鬼祟祟。”
韩锋没有动。
他的目光落在供桌右侧的一个铜炉上。
铜炉里的炭火已经熄灭,但灰烬还在冒着青烟。
“我在等人。”韩锋说。
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今天的天气。
“等谁?”田志远转过身,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
“等那个发短信的人。”韩锋抬起眼皮,直视田志远的眼睛,“他说,他知道这桌子下面藏着什么。”
田志远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一瞬间,韩锋捕捉到了对方眼底闪过的一丝慌乱。
很快,慌乱被傲慢取代。
田志远冷哼一声,向前迈了一步。
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野路子就是野路子。”
他指着韩锋的鼻子,声音提高了几分,“不懂规矩,就闭嘴。今天是大年初一,祖宗看着呢,别搞这些乌烟瘴气的把戏。”
周围的族人纷纷投来目光。
那些目光里没有同情,只有审视和厌恶。
在他们眼里,韩锋就是一个外来的闯入者,一个靠着女儿才勉强挤进田家门槛的赘婿。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田家血脉纯正性的挑衅。
韩锋没有理会那些目光。
他的注意力全在田志远身后的供桌上。
刚才那一瞬间,他注意到供桌抽屉的缝隙里,露出了一角白色的纸张。
那是另一半账本的位置。
原本那里应该是空的,或者放着祭祀用的黄纸。
但现在,那里多了一份文件。
一份正在被某种力量迅速销毁的文件。
韩锋的视线微微下垂。
他看到田志远的手背在颤抖。
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愤怒。
那种愤怒,是被戳中痛处后的恼羞成怒。
“建国!”
田志远大喝一声。
宗祠理事田建国从人群中走出。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眼神阴狠,像一条潜伏的毒蛇。
“爸。”
田建国走到田志远身边,目光扫过韩锋,最后停留在供桌上。
“搜。”
只有一个字。
简单,粗暴,不容置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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