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梆声敲过第三响,秋雨终于停了。
田尚书书房外的走廊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更漏滴水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像是敲在石知远的心口上。
他趴在冰冷的青砖地上,浑身僵硬。
那杯毒酒入喉时,确实像烧红的铁水灌进了喉咙。但他早在半个时辰前,就服下了赵主事留下的“解药”——一种能让人假死半柱香的曼陀罗汁液。
现在,他的心跳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呼吸停滞,体温降至冰点。
这就是他赌的命。
赌田尚书以为他已死,赌他会按规矩将尸体抬出去,而不是立刻检查。
赌这户部衙门里,最致命的不是刀剑,而是那些该死的、繁文缛节的规矩。
石知远的手指微微抽搐了一下。
指尖触碰到地面的一层薄灰,那种滞涩感顺着神经末梢爬上来。
他睁开了眼。
视野是一片模糊的黑,但听觉却异常敏锐。
隔壁房间传来轻微的窸窣声。
那是田尚书在整理衣袍的声音。沉香木念珠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把他抬出去。”田尚书的声音依旧慢条斯理,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冷漠,“就说,石主事因操劳过度,突发急症,不幸身亡。记得,封住口。”
两名侍卫无声地走入。
他们架起石知远,动作熟练得像是在处理一袋废弃的垃圾。
石知远没有挣扎。
他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但他的意识却异常清晰。
在视野彻底陷入黑暗之前,他最后看到的,是那本《秋粮折色总簿·丙字卷》。
它静静地躺在书案上,封面破损,边角泛黄。
而在它的旁边,放着那枚半块焦黑的玉佩碎片。
玉佩反射着微弱的光芒。
像一只眼睛。
注视着这一切。
冷漠而无情。
石知远想笑,却发不出声音。
他终于明白,赵主事为什么要留下那本账册。
不是为了查明真相。
而是为了证明,在这个巨大的绞肉机里,哪怕是最微小的齿轮,也曾转动过。
哪怕最终,它会被碾碎成粉。
侍卫拖着石知远向外走去。
经过田尚书身边时,石知远的余光瞥见,田尚书正将那本总簿随手扔进火盆。
火焰腾起,吞噬了桑皮纸,吞噬了墨迹,也吞噬了赵主事的遗言。
火光映照在田尚书的脸上,忽明忽暗。
他的表情依旧平静,仿佛刚才烧毁的不是证据,而是一叠废纸。
石知远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他仿佛又听到了秋雨连绵的声音。
淅淅沥沥。
像是在清洗着什么。
又像是在掩盖着什么。
……
一刻钟后。
田尚书书房后的暗室。
这里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昏黄的油灯,照亮了满墙的书架。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霉味,混合着淡淡的血腥气。
这是户部档案库的最深处,也是田尚书私下存放“见不得光”之物的地方。
石知远从棺材板下爬了出来。
他吐出一口黑血,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却亮得吓人。
曼陀罗的毒性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剧烈的头痛和四肢百骸的酸痛。
但他顾不上这些。
他知道,田尚书并没有真的烧毁那本总簿。
至少,不是全部。
赵主事悬梁自尽前,曾偷偷将真正的《丙字卷》正本藏在了一个只有他和石知远知道的秘密夹层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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