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敲在窗棂上,声音细碎而密集,像无数只蚂蚁在啃噬户部衙门腐朽的梁柱。
石知远站在田尚书书房的红木门扉前,手里紧紧攥着那本《秋粮折色总簿·丙字卷》。
纸张边缘已经被雨水浸透,变得软烂如泥,但他不敢松手。
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冷刺骨,那是桑皮纸特有的粗糙与坚韧,此刻却混合着一股陈年的血腥气——那是赵主事悬梁自尽时,滴落在夹层里的血,早已干涸成暗褐色的斑痕。
他深吸一口气,肺叶里充满了潮湿的霉味和沉香木的香气。
那是田尚书身上永远散不去的味道,温和、醇厚,却让人窒息。
“笃、笃、笃。”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的缝隙里,像是某种倒计时。
是家丁来收尸了。
赵主事的尸体还挂在后院的槐树上,风一吹,晃晃悠悠,像是在向这深秋的雨幕求饶。
石知远知道,自己必须在那扇门打开之前,做出决定。
他的目光落在手中的账册上。
第六页。
那一页本该有他三年前被迫签署的名字,作为当年军饷亏空案的关键证据。
然而,当他颤抖着翻开那一页时,心脏猛地收缩。
空白。
一片惨白。
原本应该存在的那一页,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薄薄的浆糊痕迹,像是有人精心地将这一页撕下,又用同样的桑皮纸补了上去,只是颜色略深,透着一种死寂的黄。
石知远的呼吸停滞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田尚书早就知道他会来。
意味着这整本账册,从始至终都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局。
“吱呀——”
沉重的木门被缓缓推开。
一股暖流夹杂着淡淡的茶香涌出,瞬间冲散了外面的寒意。
田尚书坐在太师椅上,手里依旧捏着那串磨得发亮的沉香木念珠。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身,眼神浑浊,却死死盯着石知远手中的账册。
“石大人,深夜造访,所为何事?”
他的声音慢条斯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缓慢而精准地钉入石知远的耳膜。
石知远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听着窗外雨声渐急。
他在计算。
数字。
人心。
如果这一页真的被撕掉了,那么田尚书为什么要让他拿到这本账?
为什么要在最后一页留下那个伪造的签名?
是为了让他成为替罪羊吗?
如果是这样,王谦呢?
那个总是急躁出汗、说话结巴的师弟,真的是无辜的吗?
石知远想起了上一章看到的转账记录。
流向田尚书秘密钱庄的那笔银两。
流向那个陌生账户的化名。
原来如此。
王谦不是棋子。
他是执棋者。
或者说,他是田尚书的刀,也是石知远的镜子。
“石大人?”
田尚书见他不语,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他站起身,缓缓走向石知远。
脚步很轻,像是一只猫在捕猎前的试探。
“你手中拿的,是户部的机密。”
田尚书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警告意味。
“私拆官牍,按律当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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