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四年的秋雨,总是带着股洗不净的腥气。
阮守正府邸的偏厅里,炭火盆烧得正旺,却压不住那股从青砖地缝里渗出来的阴冷。
廖明远跪在蒲团上,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根被拉满的弓弦。
他垂着眼,目光死死盯着面前那张紫檀木案几。
案几上,只放着一只白瓷茶杯,和一枚温润的白玉扳指。
那扳指在烛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正是阮守正此刻左手食指上套着的那枚。
“喝了吧。”
阮守正的声音很轻,却像冰锥一样扎进耳膜。
他没看廖明远,只是漫不经心地转动着那枚扳指,指尖摩挲着玉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这是臣为您新贡的雨前龙井。”阮守正淡淡道,“雨大,凉意重,喝口热的,暖暖身子。”
廖明远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茶水表面平静如镜,倒映着跳动的烛火。
但他闻到了。
在那淡淡的茶香之下,藏着一丝极淡的苦杏仁味。
那是鹤顶红混着曼陀罗花汁的味道。
这种毒,发作快,无解,死后面色红润,如同醉卧。
是大理寺审讯叛党时,常用的“赐死”手段。
既保全了朝廷颜面,又断了所有后患。
“大人……”廖明远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抬起头,眼神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困惑,“属下只是来复命,为何……”
“复命?”
阮守正终于抬起了头。
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
他站起身,绕过案几,一步步走到廖明远面前。
绯色的官袍下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风。
“廖主事,你可知,昨夜西城那处宅邸,除了账册,还搜出了什么?”
廖明远心头一紧,喉结滚动了一下。
“回大人,搜出了一枚玉佩。”
“哦?”阮守正冷笑一声,俯下身,那张脸离廖明远只有寸许,“什么样的玉佩?”
“羊脂玉,雕云纹。”廖明远低声回答,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据说是恩师故交陈夫子所遗。”
阮守正盯着他的侧脸,看了许久。
久到廖明远感觉自己的冷汗已经浸透了中衣,顺着脊梁骨往下淌。
“陈夫子说,那玉佩是他赠予令师的‘君子之礼’。”阮守正忽然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可廖主事,你仔细想想,这玉佩上的云纹,为何与本官这枚扳指,出自同一位匠人之手?”
廖明远瞳孔骤缩。
他想起了陈夫子袖中掉落的碎片,想起了那行刻字:“永昌三年,赠予吾师”。
原来如此。
原来恩师从未借过钱。
那笔巨款,根本不是借贷,而是阮守正与恩师之间,某种不可言说的利益交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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