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铁皮顶棚上。
声音像无数把铁锤同时敲击。
阮平抱着三个孩子,缩在焚化炉控制室的阴影里。
这里没有通风管道那么狭窄。
但更危险。
因为老陈在这里。
老陈坐在控制台前。手里捏着一把生锈的铁铲。
那是用来清理炉底残渣的工具。
现在,它成了阻挡阮平的武器。
“让开。”阮平说。
他的声音很哑。像是喉咙里塞满了沙砾。
怀里的大一点的那个孩子动了动。
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
那声音微弱得几乎被雨声淹没。
但在寂静的控制室里,却像惊雷。
老陈没回头。
他的背挺得很直。深蓝色的制服笔挺如新。
只有袖口沾着一点黑色的煤灰。
“阮平。”老陈说,“你知道规矩。”
“我知道。”阮平向前迈了一步。
脚下的积水溅起浑浊的水花。
“《第7号生物废弃物处理条例》第四条。”老陈背诵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念悼词,“所有未标记为‘可回收’的生物组织,必须在零点前投入高温焚烧区。”
“他们不是垃圾。”阮平说。
“条例没说他们是人。”老陈转过头。
他的眼神空洞。
瞳孔里没有焦距。
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那是长期目睹死亡后留下的痕迹。
阮平看到了老陈左手拇指上的茧。
那里有一道新鲜的伤口。
是撬开格栅时留下的。
老陈帮了他。
但现在,老陈要阻止他。
“主管启动了二级溯源。”老陈说,“辐射读数异常。审计组还有四十分钟到达。如果这时候发现活体滞留……”
他没有说完。
但他抬起手中的铁铲。
铲刃对着阮平的胸口。
“我会启动紧急焚烧程序。”老陈说,“为了合规。为了我的女儿能有个干净的爸爸回家。”
阮平停住了。
他感觉到怀里的体温。
三个生命体。
正在通过他的皮肤传递热量。
那种温热让他清醒。
也让他痛苦。
他的左臂还在流血。
强酸造成的烧伤已经溃烂。
黑色的血水滴落在地上。
和雨水混在一起。
“老陈。”阮平说,“你女儿叫什么名字?”
老陈的手抖了一下。
铁铲微微下垂。
“小雅。”老陈说,“她喜欢画画。”
“画什么?”
“画太阳。”老陈的声音低了下去,“她说地下没有太阳。她想画一个假的。”
阮平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参与过的那些实验。
那些被标记为“失败品”的孩子。
他们也被画过太阳吗?
还是被直接送进了焚化炉?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
扎在他的记忆深处。
他不敢碰。
“把条例给我。”阮平突然说。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残页。
那是第二章里他从垃圾桶撕下来的那一角。
上面印着《第7号生物废弃物处理条例》的部分条款。
雨水已经浸透了纸张。
字迹开始模糊。
墨迹晕染开来。
像是一张流泪的脸。
“你看这里。”阮平把纸举到老陈面前。
老陈眯起眼睛。
借着昏暗的灯光,他看清了上面的字。
“……若遇不可抗力导致无法执行标准流程,且存在更高优先级的人道主义豁免情形,经现场最高负责人签字确认,可暂缓处理……”
“人道主义豁免?”老陈冷笑了一声,“乔主管不会签这种字。他知道这是违规。”
“所以我们要制造一个‘不可抗力’。”阮平说。
他把残页按在墙壁的一处裂缝上。
那里漏着水。
雨水顺着裂缝流下来。
正好冲刷着那张纸。
“你在干什么?”老陈问。
阮平没有回答。
他在等待。
等待暴雨引发的电压不稳。
等待备用电源启动的那一瞬间。
轰隆。
一声巨响从头顶传来。
整个控制室震动了一下。
灯光闪烁。
然后熄灭。
黑暗降临。
只有应急灯发出红色的微光。
像是一只睁开的眼睛。
“停电了。”老陈说。
他的声音里有一丝慌乱。
焚化炉的控制面板需要电力维持低温休眠状态。
<Preview ends here. Subscribe to continu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