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臭味像一堵湿冷的墙,死死堵在化学清洗车间的入口。
邹远抱着编织袋,左臂的剧痛还在神经末梢里尖叫。那只被卡住的手腕已经失去了知觉,袖口渗出的血混合着机油,顺着指尖滴落在生锈的铁皮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他低头看了一眼。
那滩血迹并没有扩散,而是迅速被地面的微孔吸收,只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痕迹,像是某种贪婪的舌头舔舐过的印记。
不能停。
清运车还有四十分钟到达B区卸货口。
如果现在被发现,不仅仅是女儿会被焚毁,他自己也会因为“违规携带生物废弃物”被当场处决。在这里,人也是垃圾的一种分类。
邹远深吸一口气,肺叶里充满了刺鼻的氯气和臭氧味。他强迫自己忽略左臂传来的撕裂感,迈开沉重的双腿,走向那个巨大的圆形池子。
池子里是浑浊的黄绿色液体,表面漂浮着一层油膜,偶尔泛起几个气泡,破裂时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甜。
这是用来溶解建筑垃圾中有机残留物的强酸池。
《第404号生物废弃物处理守则》第三章第十二条:所有疑似含有碳基生命特征的废弃物,必须经过光谱初筛,确认无生命体征后,方可投入化学分解区。
邹远从口袋里掏出那本被汗水浸得发软的红色小册子——《守则》。
书页边缘卷曲,上面用红笔圈出了这一条。
他的手指颤抖着翻到下一页,那里有一行潦草的铅笔字,是他自己的笔迹:“光谱仪对高浓度酸性环境下的有机物折射率存在盲区。”
这是他用命换来的数据。
三个月前,老陈的一个工友试图把一只变异的老鼠扔进池子,结果被光谱仪识别出异常的生物电场,触发警报,三人全部被关进隔离室观察了三天。
从那以后,邹远开始计算酸液的浓度、温度以及光谱仪的扫描频率。
他需要让女儿的体温降下来,需要让她的生物特征消失在强酸的干扰波中。
但前提是,她还得活着。
或者,至少看起来还活着。
邹远走到池边,将编织袋缓缓放入酸液上方。
袋子接触到蒸汽的瞬间,发出一阵嘶嘶声。
小雅在里面动了一下。
很轻微,像是一根羽毛落在玻璃上。
邹远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不敢解开绳索,怕挣扎会暴露形状。他只能用手按住袋子的底部,感受着里面那个微小躯体的颤抖。
那颤抖通过粗糙的编织袋纤维,传导到他满是老茧和伤痕的手掌上。
温热。
即使在这样冰冷的雨夜,即使在这样充满死亡气息的地方,女儿的身体依然保持着惊人的热度。
那是生命的余热,也是致命的信号。
光谱扫描仪就在头顶三米处,像一只独眼怪兽,静静地注视着下方。
红色的激光束每隔十秒扫过一次池面。
第一次扫描。
激光穿过酸雾,打在黄绿色的液面上,反射出杂乱的光斑。
检测仪发出低沉的嗡鸣。
*“读数正常。无机污染物占比98%。”*
机械音平淡无奇,没有任何感情色彩。
邹远的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假象。强酸正在腐蚀袋子的外层,释放出更多的有机挥发物,这些挥发物干扰了传感器的判断。
但这只是时间问题。
当酸液渗透进袋子,当小雅的体温加热周围的酸雾,生物场的信号就会增强。
到时候,红光就会变成刺眼的警报灯。
第二次扫描。
距离上次只有五秒。
邹远咬紧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他必须做点什么,必须加速这个过程。
他伸出右手,抓起旁边一根生锈的铁棍,狠狠砸向池边的控制面板。
火花四溅。
控制面板短路,发出一阵焦糊味。
原本平稳流动的酸液突然剧烈翻滚起来,大量的气泡涌出,白色的烟雾瞬间笼罩了整个池子上方。
这是人为制造的混乱。
也是唯一的掩护。
趁着烟雾弥漫,邹远迅速解开编织袋顶部的绳索,但不是为了放女儿出来,而是为了让她完全浸入酸液中。
他双手抓住袋子的两侧,用力向下按压。
袋子下沉。
小雅发出一声极短的闷哼,被淹没在酸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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