液压室的收缩速度超出了裴寂的预估。
四周的金属壁板发出令人牙酸的扭曲声，像是巨兽咀嚼骨骼时的脆响。
空气被强行挤压出去，形成了一股浑浊的气流，带着铁锈味和腐烂的有机物气息，狠狠拍打在裴寂的脸上。
他必须动起来。
如果继续留在这里，无论标签是否触发了清洗程序，最终的结果都是被压成一张二维的血饼。
裴寂咬紧牙关，忍着脸颊伤口撕裂般的剧痛，双手撑住两侧滑腻的管壁。
他的鞋底打滑了一次，险些坠入下方深不见底的排污口。
他稳住重心，目光死死锁定头顶那盏忽明忽暗的应急红灯。
灯光透过积水的缝隙，照亮了上方的一条检修通道。
那是通往回收车驾驶室的唯一路径。
也是唯一的生路。
「警告。检测到非法生物介质接入。」
「警告。执行紧急清洗程序。」
机械音还在循环播报，但语调中多了一丝诡异的卡顿。
那不是故障。
那是系统在重新计算逻辑。
裴寂心中一动，脑海中闪过老鬼曾经醉酒后的胡话：「这城市的代码里有个洞，活人只要够脏，系统就会把你当成垃圾扔进循环里处理，而不是当成人格销毁。」
当时他没信。
现在，他信了。
带血的标签塞入传感器，触发的不是报警，而是“清洗”。
因为在系统的底层逻辑里，带有高浓度生物污染物的废弃物，需要被高压水流冲刷干净，才能进入后续的压缩环节。
它把他当成了需要清洗的“垃圾”。
而清洗程序启动后，液压室会暂时停止物理压缩，转为内部喷淋。
这是规则给予的唯一间隙。
裴寂深吸一口气，肺部因为缺氧而灼烧。
他猛地发力，像一只壁虎般贴附在垂直的金属壁上向上攀爬。
指尖抠进生锈的铁皮缝隙，鲜血顺着指缝流出，瞬间被雨水冲刷稀释。
每向上爬一步，都要对抗重力与湿滑的双重阻力。
头顶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戴队长并没有离开。
那个穿着黑色生化防护服的身影，正站在液压室上方的观察窗前，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
面罩下的眼神没有波澜，像是在看一只挣扎的老鼠。
「出来。」
戴队长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下来，带着电流的杂音，显得格外失真。
「清洗程序结束后，我会亲手把你碾碎。」
裴寂没有回答。
他也没有抬头。
他知道，任何回应都会暴露位置。
他必须利用这段短暂的“清洗时间”，潜入驾驶室，切断车辆的控制权。
只有把车开离这里，他才能摆脱这个巨大的绞肉机。
手指终于扣住了检修通道的边缘。
裴寂翻身跃上平台，顺势滚入阴影之中。
身后，液压室底部喷出了高压水柱。
白色的蒸汽瞬间弥漫开来，将下方的空间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那是清洗循环的开始。
裴寂借着蒸汽的掩护，迅速沿着狭窄的走廊向车头方向移动。
脚下的金属格栅发出轻微的震动。
他能感觉到整辆回收车正在缓缓启动。
引擎的轰鸣声从脚底传导上来，震得牙齿发酸。
这不是正常的行驶。
这是回收车的自动巡航模式。
目标地点：中央灰烬桶。
一旦抵达那里，所有的“不合格品”都将被高温焚化，连灰烬都不会剩下。
裴寂加快了脚步。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喉咙里的血腥味。
脸颊上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因为血液凝固成了黑色的痂，紧紧粘在皮肤上。
那张红色的《严禁丢弃活人》标签，此刻正静静地躺在他手中的掌心。
它是钥匙，也是诅咒。
推开驾驶室厚重的防爆门时，一股浓郁的烟草味混合着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仪表盘上的指示灯全部亮起，幽蓝的光芒映照出驾驶室内的凌乱。
一个空易拉罐滚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