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的风，带着诏狱特有的霉味和血腥气，穿过铁栅栏的缝隙。
邵明远被反绑在刑架旁的一根石柱上。
他的手腕早已磨破，鲜血凝固成暗红色的痂，紧紧黏住粗糙的石面。
意识像是一盏即将燃尽的油灯，忽明忽暗。
但他睁着眼。
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个穿着绯色官袍的身影。
柳世安。
这位户部侍郎今日穿得格外体面。
一身织金云纹的绯袍，腰间束着白玉带，手里把那串沉香木珠拨弄得哗哗作响。
那声音，像极了算盘珠子落盘的声音。
清脆，冰冷，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从容。
“邵主事。”
柳世安走到邵明远面前，停下脚步。
他并没有看邵明远的脸，而是低头看着地上那一滩尚未干涸的黑血。
那是邵明远刚才咳出来的。
“令尊若是泉下有知，也该欣慰了。”
柳世安的声音慢条斯理，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惋惜。
“弘治十二年，内库亏空三十万两。这笔账，若是不有人背，这大明的天，就塌了。”
邵明远嘴唇干裂，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气音。
他想笑，却扯动了胸口的伤口，疼得他浑身颤抖。
“柳……侍郎……”
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钉子。
“家父……从未……贪墨……”
“嘘——”
柳世安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
那双温和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一丝温度。
只有深不见底的寒潭。
“你父亲当然没贪。”
柳世安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他是清官。比谁都清。”
“正因为太清，所以看不惯脏东西。”
“但他忘了，这官场里的水，本来就是浑的。”
“要想让水变清，就得先有人跳进去，把底泥搅起来。”
邵明远瞳孔骤缩。
他忽然想起五年前，父亲深夜归来时，眼底的那抹疲惫。
还有父亲临终前，那句未说完的话。
“远儿，有些钱……是死钱……有些命……是活祭……”
原来如此。
原来父亲早就知道了。
他知道内库亏空的真相。
他知道这笔钱流向哪里。
他也知道，自己查下去，就是死路一条。
但他还是查了。
不是为了贪财，是为了清白。
为了邵家那两块挂在堂前的匾额。
“柳世安！”
邵明远猛地抬起头，眼中的恨意几乎要喷涌而出。
“是你……害死了我父亲！”
柳世安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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