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未散尽，户部左侍郎府后巷的尽头，赵老吏那间漏风的茅屋显得格外阴冷。
武慎之推开虚掩的木门时，一股浓烈的腥甜味扑面而来。
那不是血腥气，而是陈年朱砂混合着劣质火漆冷却后的味道，像是一头被困在狭小空间里、逐渐窒息的野兽发出的最后喘息。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灰白光线，勉强照亮了那张摇摇欲坠的八仙桌。
桌上放着一只铜盆，盆底残留着半块烧焦的木炭，旁边散落着几片碎纸。
而在桌角，赵老吏直挺挺地坐着。
他的脖子以一种极其扭曲的角度歪向一侧，双眼圆睁，瞳孔已经扩散，死死盯着门口方向。
他的右手还保持着握笔的姿势，指节发白，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泥垢和红色的粉末。
那是朱砂。
也是火漆的主要成分。
武慎之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惊呼，也没有后退，只是轻轻合上了身后的门，隔绝了巷子里传来的早市喧嚣。
作为户部主事，他见过太多死法。
自缢、投井、病故……但赵老吏的死状，带着一种被强行“封存”的意味。
就像一枚刚刚凝固的火漆印，冰冷、坚硬，不容置疑。
武慎之走到桌前，目光落在赵老吏那只紧握的右手上。
“赵伯。”
他轻声唤道，声音平稳得像是在汇报账目，“民来看您了。”
无人回应。
只有风穿过窗棂的呜咽声，像是在嘲笑这荒谬的一幕。
武慎之伸出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掰开赵老吏僵硬的手指。
掌心躺着一枚残缺的金属片。
那是模具的一部分。
边缘参差不齐，显然是被人暴力砸碎的。
但在断裂处，武慎之看到了一行极浅的刻痕。
那是工匠在制作模具时，为了防伪而留下的暗记——一个微小的“季”字篆体变体。
这个字迹，他在三年前的案卷拓片中见过。
也在昨天大理寺少卿那句威胁中，闻到了同样的腐朽气息。
季守业。
户部侍郎，当年贪墨案的主犯门生，如今新粮入库流程的总负责人。
武慎之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拿起那片金属碎片，对着窗外的光线仔细端详。
碎片上的纹路细腻得令人发指。
普通的官印模具，多用黄铜或精钢铸造，质地厚重。
但这枚碎片，触感温润，却带着一种诡异的轻飘感。
这是羊脂玉粉混合了特制树脂压制而成的仿制品。
这种工艺，只有在江南最顶级的玉雕作坊才能见到。
而季守业，三年前正是从那里带走了一名失踪的工匠。
“原来如此。”
武慎之低声自语，语气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冰冷的确认。
“赵伯，您不是想藏起来，是想把它留下来，对吗？”
他放下碎片，目光扫过桌面。
在那堆烧焦的木炭旁，有一张被水浸湿的纸。
纸张已经烂了一半，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可辨。
那是一份清单。
上面列着三十七个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日期和一个金额。
日期，全是三年前。
金额，全是黄金。
而在清单的最下方，盖着一个模糊的红印。
那个红印，正是武慎之在粮仓中发现的“赝品火漆印”。
但它不是完整的。
它缺了一角。
就像赵老吏手里的那块碎片一样。
武慎之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这意味着，当年的火漆印，是被人为破坏过的。Preview ends here. Subscribe to continu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