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的雨声并未停歇，反而随着黎明的临近变得细密而阴冷，像无数根针扎在大明宫的琉璃瓦上。
季明远跪在丹墀之下，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
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失血过多带来的虚脱感正顺着脊椎向上攀爬，蚕食着他仅存的意识。
他身上的官服还带着寒山寺竹林里的泥腥气，那件深青色的圆领袍此刻已变成暗红色，干涸的血痂与未干的雨水交织在一起，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铁锈味。
但他必须挺直腰杆。
大理寺丞的脊梁断了，就不能弯。
在他前方三步之外，御史中丞唐崇文正负手而立。
这位权倾朝野的政敌今日穿了一身绣着云雁的绯色公服，腰间玉带扣得一丝不苟，连袖口都透着股精心打理过的傲慢。
他的目光并没有落在季明远身上，而是漫不经心地扫过旁边垂首侍立的萧贵妃族弟、内廷总管太监高公公，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季大人，”唐崇文的声音在大殿空旷的回音壁下显得格外尖锐，“你从死人堆里爬回来，就是为了给先帝之死，再添一笔糊涂账？”
他没有看季明远，而是在等皇帝的脸色。
皇帝坐在高高的龙椅上，面色晦暗不明，手中把玩着一枚玉扳指，迟迟没有开口。
这就是阻力。
唐崇文不需要动手，他只需要维持住这种“皇帝犹豫、真相存疑”的局面，就能让季明远手中的证据化为乌有。
只要皇帝不点头，任何呈堂证供都是废纸。
季明远抬起头，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丝笑意。
他缓缓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
动作很慢，慢到能让所有人都看清他指尖颤抖的细节。
那不是普通的信物。
那是赤金蟠龙火漆印。
它已经不再是完整的印章了。
昨夜在暴雨中，柳如烟捏碎了它。
如今躺在季明远掌心的，是一滩混合着泪水的、暗红色的墨汁，以及几片破碎的金箔残屑。
“臣不敢。”
季明远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臣只是想请陛下，看看这‘糊涂账’里，到底藏着什么。”
他将油纸包轻轻放在面前的汉白玉台阶上。
纸张摩擦石面的声音，在死寂的大殿里被无限放大。
唐崇文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注意到了那个油纸包的形状，那种不规则的团状，不像是一枚完整的印章，倒像是……某种被毁坏的器物。
但他很快恢复了镇定。
一枚被毁坏的印章，能说明什么？
不过是季明远穷途末路下的胡言乱语罢了。
“放肆！”
唐崇文厉声喝道，“私藏禁宫之物，毁坏御赐印信，这是死罪！季明远，你可知罪？”
他向前迈了一步，靴底踩在石板上的声音清脆刺耳。
“来人，拿下这狂徒，将那脏东西扔出去！”
两名禁军立刻上前，伸手去抓那油纸包。
就在他们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纸张的瞬间，季明远猛地抬头。
他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冷静。
“慢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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