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昭十五年的秋雨，比往年都要冷。
季明远推开私宅书房的门时，袖口还滴着水。那雨水顺着青石台阶蜿蜒而下，像是一条条灰色的蛇，钻进大理寺的门槛，也钻进他心底最隐秘的角落。
他没有点灯。
黑暗是最好的掩护，也是最好的试金石。
书房内弥漫着一股陈年纸张受潮后的霉味，混合着淡淡的墨香。季明远走到案前，从怀中掏出那枚被油纸层层包裹的赤金蟠龙火漆印。
它此刻安静地躺在掌心，沉重，冰凉。
就在半个时辰前，柳如烟将它交还给他。不是归还，而是“寄存”。那个前朝宫女眼神锐利如刀，只说了一句：“季大人，这枚印章上的痕迹，只有雨水能洗出来。”
当时季明远以为她在故弄玄虚。
现在，看着窗外肆虐的风雨，他忽然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将火漆印放在一方洁白的宣纸上。
指尖轻轻摩挲过印章底部。那里有一道极细微的划痕，是他在唐崇公文房初次见到它时就注意到的。唐崇文当时傲慢地展示给同僚看，嘲笑大理寺无能，连个旧印都修不好。
那道划痕，并非磨损，而是人为刻下的记号。
季明远深吸一口气，从暗格中取出一个琉璃小瓶。瓶中装着淡黄色的液体，那是他用三种西域香料和醋浆调配而成的显影药水。三年前，他曾私下调查先帝驾崩一案，为了还原被涂抹的密信，他耗尽心血才研制出这种试剂。
今天，是他最后一次机会。
如果这次失败，他就真的成了无根浮萍。
季明远拧开瓶盖，用一支狼毫小笔蘸取药液。他的动作极稳，呼吸屏住，仿佛怕惊扰了沉睡在火漆中的亡魂。
一滴。
两滴。
药水滴落在暗红色的火漆表面。
起初，什么也没有发生。火漆依旧呈现出那种令人窒息的暗红，如同凝固的血痂。
季明远的眉头微微皱起。
不对。
按照配方，药液应该在三息之内与火漆中的朱砂发生反应，显现出底下的字迹或印记。
然而，十息过去了。
二十息过去了。
火漆表面除了多了一层湿润的光泽，没有任何变化。
季明远的心沉了下去。他迅速凑近观察，瞳孔微缩。
药液没有失效。相反，它在火漆表面形成了一层薄膜，将原本就模糊的痕迹彻底封死。
这不是普通的火漆。
这是特制的“封缄泥”，掺入了南疆的秘银粉末，遇酸则凝，遇水则隐。唐崇文既然敢用它来制造混乱，必然早有准备。他根本不在乎真相是否会被掩盖，他在乎的是让所有试图靠近真相的人，都变成瞎子。
“好一个唐崇文。”
季明远低声冷笑，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放下毛笔，手指用力捏住印章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不能停。
即使显影失败，他也必须找到别的线索。那道划痕，一定藏着信息。
季明远重新拿起放大镜，对着灯光仔细审视那道划痕。
在微弱的光线下，划痕呈现出一种扭曲的形状。不像文字，更像是一个符号。
他记得赵无咎昨天递给他那张值班记录时，眼神闪烁，欲言又止。
“季大人，”赵无咎当时吞吞吐吐地说，“关于建昭十四年那晚……王德全死前，似乎见过什么不该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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