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如注，砸在青石板路上溅起浑浊的水花。
季明远压低了斗笠的帽檐，将自己缩进阴影里。他的靴底早已湿透，每一步踩下去，都能感觉到泥水顺着鞋帮倒灌进袜子里，冰冷刺骨。但他感觉不到冷，或者说，那股从心底升起的寒意比雨水更甚。
他盯着前方那辆缓缓前行的马车。
那是御史中丞唐崇文的座驾。朱红色的车帘紧闭，车轮碾过积水，发出沉闷的咕噜声。在这京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尽头，这辆马车正驶向一个不该去的地方——教坊司旁的“听雨轩”。
那里住着的，是前朝留下的旧人，也是如今京城中最神秘的中间人。
季明远的目光死死锁住车厢后窗的一角。那里没有窗户，只有一块厚重的黑布。但就在刚才，车帘掀起的一瞬间，他看见了一只手。
那只手苍白、纤细，指甲上涂着鲜红的蔻丹，正轻轻搭在车辕的边缘。
那不是男人的手。
唐崇文为何深夜冒雨前往这种地方？是为了见情人，还是为了见证人？
季明远深吸一口气，肺叶里充满了潮湿的霉味和尘土气。他必须跟上。如果唐崇文是在销毁证据，那他此刻的行动就是最后的机会；如果唐崇文是在转移目标，那么那个接收者是谁，将决定这场博弈的走向。
他不能等赵无咎查出档案。那些纸堆里的名字太慢，而唐崇文的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季明远贴着墙根移动，尽量不发出声音。街道两旁的灯笼在风雨中摇曳，昏黄的光晕被雨水切割得支离破碎。偶尔有夜归的百姓匆匆跑过，皮靴踏水的声音掩盖了他的脚步。
马车停了下来。
听雨轩的大门敞开着，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与外面的暴雨形成鲜明的对比。
唐崇文下了车。他没有打伞，任由雨水打湿他那身绣着獬豸图案的绯色官袍。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
他没有进门，而是站在屋檐下，从袖中掏出一个东西。
季明远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是火漆印。
赤金蟠龙火漆印。
它被包裹在一层油纸之中，依然散发着那种令人作呕的腥甜味——那是陈年蜡油混合着血腥气的味道。三年前先帝暴毙时，这枚印章盖在遗诏的封条上，也盖在无数人的命运之上。
唐崇文并没有把它收好，而是直接递给了门内伸出的那只手。
那只涂着蔻丹的手接过了油纸包。
紧接着，一个身影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穿着宫装的女人。虽然头发有些凌乱，衣衫也有些陈旧，但那剪裁独特的宽袖和腰间系着的玉带，昭示着她曾经的身份。
柳如烟。
季明远瞳孔骤缩。
这个前朝宫女，那个他在暗巷中见过一面、眼神锐利如刀的女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而且，她为什么会持有涉及皇室机密的重案证物？
唐崇文的声音穿过雨幕，低沉而清晰：
“东西给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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