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验尸房的烛火,在穿堂风中剧烈地摇晃。
余慎之站在解剖台前,指尖夹着那张从旧宅木箱底部拓印下来的血指印残片。纸页微潮,暗红色的指纹在烛光下泛着一种近乎凝固的油脂光泽。
空气中弥漫着福尔马林与陈旧血腥混合的气味,令人作呕。
他并没有立刻去比对,而是先闭上了眼,深吸了一口气。半秒后,他睁开眼,目光如刀,落在对面那个瑟瑟发抖的老仵作身上。
“赵四呢?”余慎之问。
老仵作名叫钱伯,是大理寺资历最老的验尸官,此刻正缩在角落里,手里紧紧攥着一块帕子,指节泛白。
“赵……赵书吏说去刑部送文书了。”钱伯的声音有些发颤,“大人,这……这不合规矩。未经刑部核准,私自开棺验视证物残留,是要被参劾渎职的。”
余慎之没有理会他的威胁。
他将那张拓片轻轻放在案板上,旁边放着一盏特制的放大镜,镜片由水晶打磨而成,能看清毛孔的纹理。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余慎之淡淡说道,“若这枚指印属于死者柳三,那他就是自杀或病亡,谋逆案铁证如山。若不属于他……”
他顿了顿,眼神冷冽:“那今日早朝定谳的那位无辜者,便是替罪羊。”
钱伯咽了口唾沫,不敢接话。
余慎之拿起镊子,小心翼翼地夹起拓片,将其覆盖在一具早已干瘪的尸体手指旁——那是柳三的左手食指。
两枚指纹大小相差无几,但纹路截然不同。
死者的指纹粗糙、断裂,充满劳作痕迹;而拓片上的那枚,细腻、完整,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干燥感。
在这潮湿发霉的旧宅里,在雨水浸泡过的废纸堆中,唯独这枚指印保持干涸。
余慎之眯起眼,凑近观察。
他发现了一个细节。
指印的边缘,有一圈极细微的淡黄色粉末残留。
那不是血,也不是泥土。
余慎之伸出手指,轻轻捻起一点粉末,放在鼻尖嗅了嗅。
一股淡淡的、甜腻的香气钻入鼻腔。
龙涎香。
这种香料只有内库和极少数高位权贵才能使用,寻常百姓家中绝无可能拥有。
更重要的是,这种香气会掩盖血液中的铁锈味,使血迹在长时间后依然保持鲜红,不易氧化发黑。
难怪这枚指印在湿透的废纸堆中,能保持如此诡异的完整与鲜艳。
余慎之心中冷笑。
这不是普通的伪造。
这是精心设计的陷阱。
有人不仅伪造了指纹,还特意使用了特殊香料来处理现场,试图误导仵作的判断,让所有人以为这是死者生前留下的正常印记。
但那人忽略了一点。
龙涎香的香气,太浓了。
浓到即使在多年后,依然能透过纸张渗透出来。
余慎之放下拓片,转头看向钱伯:“钱伯,你验过多少具尸体?可曾见过用龙涎香掩盖血迹的手法?”
钱伯脸色煞白,额头冷汗直冒:“大……大人,属下从未见过。此等手法,闻所未闻。”
“是吗?”余慎之忽然问道,“那你知道,这龙涎香的味道,像谁吗?”
钱伯浑身一僵,瞳孔猛地收缩。
余慎之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宋廷显宋尚书,最爱在书房焚此香。他说,此香能静心,能安神。”
钱伯的呼吸急促起来,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撞翻了身后的药柜。
几瓶朱砂滚落一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大人……您这是在诬陷……”钱伯声音颤抖。
“是不是诬陷,很快就有分晓。”余慎之转身,从怀中掏出那枚早已销毁的“赤金蟠龙火漆印”的拓片。
这是他在公堂之上,趁乱抢救出的唯一证据。
虽然原物已在烈火中化为灰烬,但这张拓片上,清晰地保留了火漆融化时的流动纹理,以及印章边缘那一圈独特的云纹。
他将拓片与血指印并排放在一起。
乍看之下,两者毫无关联。
一个是印章,一个是人体指纹。
但余慎之的手指,沿着拓片上的云纹缓缓滑动,最终停在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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