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三刻。
雨势如注,砸在城南废弃船坞的残破瓦片上,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尹明远撑着油纸伞,鞋底早已湿透,每走一步,都像是在泥泞中拔出沉重的铅块。他的左腹伤口还在渗血,温热的液体顺着裤管蜿蜒而下,与冰冷的雨水混合,散发出淡淡的铁锈味。
但他不能停。
石崇那句“你赢不了天家”像一根刺,扎在他的神经深处。若真如石崇所言,背后有皇室近侍撑腰,那么今日乾清宫的胜利,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明日早朝,一旦那批丝绢被调包成次品的消息传开,户部失职的罪名将彻底坐实。而真正的幕后黑手,正躲在阴影里,等着看他身败名裂。
他要找到那艘船。
内务府的双鱼纹样腰牌,只可能出现在皇家专用的造船厂或与其勾结的私船上。石崇虽已入狱,但他留下的线索并未断绝。赵四昨夜偷偷塞给他一张泛黄的草图,上面标记着城南一处不起眼的废弃船坞。
那是石崇转移赃物的中转站。
尹明远推开半掩的木门,一股浓烈的霉味夹杂着海腥气扑面而来。这味道让他想起三年前在江南查账时,那些发霉的丝绸堆里散发出的绝望气息。
他点燃手中的火折子,微弱的光晕在黑暗中摇曳。
库房中央,几根腐朽的木梁支撑着摇摇欲坠的屋顶。四周散落着断裂的船板、生锈的铁钉,以及堆积如山的废渣。
他在找什么?
不是金银,也不是丝绸。
是一枚火漆印。
或者说,是火漆印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根据之前的推演,石崇为了掩盖以次充好的事实,必然会在转运环节使用特制的封条。而那枚带有“石”字篆书的火漆残片,只是冰山一角。如果能在船坞中找到完整的封条残留,就能证明这批丝绢并非直接来自织造局,而是经过了二次加工和调换。
这将直接指向内务府内部的腐败链条。
尹明远蹲下身,手指轻轻抚过地面的一层积灰。
灰尘很厚,至少三个月未有人打扫。但在他左侧三步远的地方,有一道新鲜的拖痕。
痕迹很浅,像是重物在水泥地上摩擦所致。
他站起身,顺着拖痕的方向走去。
心跳开始加速,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兴奋。数据不会撒谎,痕迹也不会。
就在距离拖痕尽头还有五步之遥时,一道黑影突然从横梁上扑下!
尹明远本能地向后仰倒,手中的火折子脱手飞出,落在积水的地面上,瞬间熄灭。
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只有雷声在头顶炸响,照亮了一瞬惨白的景象。
那是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脸上戴着一张毫无表情的面具,手中握着一柄带倒刺的铁钩。
哑巴张。
石崇安插在码头的死士。
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呼吸声。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杀戮的雕像。
尹明远迅速从袖中抽出短刀,背靠着一根粗大的木柱。
他的理智告诉他,现在逃跑是最佳选择。身体重伤,敌暗我明,胜算为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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