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砸在窗棂上发出密集的鼓点声。
书房内,烛火摇曳,将尹明远的影子拉得极长,扭曲地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腐气,那是受潮的纸张混合着劣质朱砂的味道。
尹明远坐在案前,面前那只盛满清水的青瓷碗底,那半枚从水碗中捞起的火漆残片,正静静地躺着。
红色的火漆在水中并未完全消散,反而因为水的张力,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凝固状态。
他屏住呼吸,目光如刀,死死盯着那团浑浊的红色。
这不是普通的封泥。
户部验收贡品,用的是官制火漆,掺有蜂蜡与松香,遇水即化,不留痕迹。
但这半枚残片,核心部分却像是一块坚硬的石头,顽固地抵抗着水的侵蚀。
“赵四。”
尹明远低声唤道。
门外的小吏浑身一颤,连滚带爬地冲进屋内,手里还攥着一把湿透的油纸伞。
“主、主事大人……”赵四牙齿打战,眼神惊恐地飘向窗外漆黑的雨夜,“外头……外头全是人,石员外的人,把库房围了个水泄不通。”
“闭嘴。”
尹明远没有回头,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平稳,却在无声中传递着寒意。
“去,把我藏在书架夹层里的那本《江南织造局历年采买明细》,拿来。”
赵四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那……那是石员外之前让我‘销毁’的账本……”
“拿来。”
尹明远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锋利。
赵四不敢违逆,颤抖着手从书架深处摸出一卷泛黄的册子,放在桌上。
尹明远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
墨迹已干,但纸张边缘有些许焦痕,显然是被人试图烧毁过,只是被赵四截胡了。
他迅速扫视了一遍上面的数字。
弘治五年至七年,江南织造局向户部报送的丝绢成色,皆为“上上品”。
然而,同期的内务府支出记录中,用于购买高级染料和织机的银两,却比往年少了三成。
少的那三成银子,去了哪里?
尹明远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答案就在那半枚火漆里。
他将火漆残片从水中取出,放在一张吸水性极好的桑皮纸上。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铜镜,调整角度,让烛光透过镜面反射,聚焦在那枚残片上。
光线增强,火漆内部的杂质无所遁形。
在那些错综复杂的蛛网状纹路中心,那个微小的凸起再次显现。
这一次,借着强光的折射,尹明远看清了。
那不是玉扳指的底座花纹。
那是一个微缩的印章图案。
印章的边缘,有一行极小的篆字,因为被强行撬开而断裂,只剩下右半部分。
但即便如此,那两个字依然清晰可辨。
“石氏”。
尹明远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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