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三刻。
雨势未减,反而更烈。豆大的雨点砸在户部衙门后库房那几扇破旧的窗棂上,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声响,像是无数只枯手在拼命拍打,试图闯入这方压抑的空间。
尹明远没有看窗外。他的目光死死锁在那口刚刚被挑开一角的丝绢箱上。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混合气味:陈年樟脑丸的辛辣、劣质染料的刺鼻,以及……那股若有若无的红泥土腥气。
他伸出右手,指尖轻轻捻起那一小撮从丝绢夹层中抖落的红色粉末。
指甲盖大小的红泥碎屑,在他指腹间碾磨。干燥,细腻,带着江南特有的矿物凉意。
“石员外。”尹明远声音不大,却穿透了雨声,清晰地落在石崇耳畔,“江南织造局每年进贡的云锦,需经三道水洗,两道漂染。这丝绢内里的棉絮,为何会混入只有江南宜兴地区才有的‘朱砂泥’?”
石崇正坐在库房角落的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那枚羊脂玉扳指。听到这话,他动作一顿,随即轻笑一声,放下扳指,整理了一下袖口——那袖口的边缘,有着不易察觉的磨损痕迹。
“尹主事说笑了。”石崇端起案上的茶盏,吹了吹浮沫,“丝乃草木之精,泥乃大地之骨。若说泥土沾了丝绸,那是天灾,非人祸。况且,验收之时,封条完好,火漆坚固。尹大人亲手破坏了封条,如今又在这箱底翻出些不知所谓的红泥,莫非是想以此推卸责任,诬陷内库与户部勾结?”
尹明远心中冷笑。
推卸责任?
他早已算准了石崇的底气所在。
按照大明律例及内务府规矩,贡品入库,需由户部主事与内务府太监共同验视,并在封条上签字画押。一旦封条贴上,除非有皇帝特旨或重大嫌疑,否则任何人不得私自开启。
方才他破坏火漆,虽只是撬开一角,但在王德全眼里,这就是“蓄意毁坏贡品”的铁证。
只要明日早朝,王德全咬定是他尹明远因私怨故意损毁御赐之物,即便查不出丝绢的问题,他也难逃失职之罪。
而石崇,正是那个递刀子的人。
“石员外好大的官威。”尹明远缓缓站起身,从袖中取出那块刚才撬下的火漆碎片,放在烛火上烤了烤。
红色的火漆受热软化,散发出一种奇异的甜腥味。
“我并未毁损贡品。”尹明远淡淡道,“我只是在检查封条的完整性。若粘性不足,说明火漆受潮,或是掺假。这关系到贡品的安全性,王公公不会介意吧?”
他说的是实话,但也是诡辩。
火漆一旦破损,即便修复,也会留下痕迹。而在讲究“体面”的大明官场,这种痕迹,足以让任何辩解显得苍白无力。
王德全站在阴影里,脸色阴沉如水。他尖细的嗓音有些发颤:“尹大人,内库规矩,封条不可轻动。您这一划,若是惊动了上面的老爷们,怕是您这身皮囊,都保不住啊。”
尹明远转头看向王德全。
这个阉人,眼神闪烁,不敢与他对视。
他在害怕。
因为他知道,这箱子里的东西,见不得光。
“王公公言重了。”尹明远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我是户部主事,查验贡品是我的职责。若连这点规矩都不懂,那才是真的丢朝廷的脸。”
他不再理会两人的反应,转身走向库房另一侧。
那里,还放着另外三口箱子。
按照账册记录,这三箱丝绢,分别来自苏州、杭州和松江。每一箱的火漆印上,都盖着不同的内务府监印。
尹明远的目标,不是箱子里的丝绢,而是箱外的火漆封条。
他要找的不是证据,而是“时间差”。
如果石崇与江南织造局的交易是真的,那么这批次品丝绢,必然是在运送途中被调包,或者是在入库前就被替换。
无论哪种情况,都需要一个“开封”的过程。
而开封,就会留下痕迹。
尹明远走到第一口箱子前,蹲下身,凑近那鲜红的火漆印。
烛光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扭曲地投射在潮湿的地面上。
他伸出左手,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按在火漆印的边缘。
触感冰凉,坚硬。
但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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