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的钟声敲过第三响，金銮殿前的汉白玉阶上积水未干。
暴雨洗过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湿冷的铁锈味。
霍青跪在丹陛之下，官服下摆已被泥水浸透，沉甸甸地贴在腿上。
他低着头，视线落在前方两丈处的一双皂靴上。
那是庞指使的靴子，鞋面上连一丝泥点都没有。
而在庞指使身后，站着面色惨白的王捕头，手里捧着一个黑漆木匣。
那木匣盖子紧闭，却隐隐透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腥气。
“户部主事霍青。”
太监尖细的声音在大殿上空回荡，带着戏谑，“上月内库拨银二百两火耗，账目不清，现银失踪。你可知罪？”
霍青缓缓抬起头。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清亮，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臣，不知罪。”
这四个字落下时，大殿内瞬间死寂。
只有殿外风吹过檐角铜铃的叮当声，显得格外刺耳。
“放肆！”
礼部尚书拍案而起，怒喝道，“赵书吏尸骨未寒，你竟敢狡辩？庞公公已呈上证据，赵书吏袖中搜出假账底稿，上面有你的私章！如今银锭下落不明，难道不是你监守自盗？”
霍青没有看礼部尚书，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高台之上那位身着圆领袍的男子。
庞指使正慢条斯理地把玩着手中的玉扳指。
那枚扳指温润通透，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与他此刻温和的笑容相得益彰。
“霍大人，”庞指使轻笑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本宫也不愿相信你会做这等事。但事实胜于雄辩。赵书吏临死前留下的纸条，上面只写了一个‘庞’字。这分明是在指证有人逼迫他伪造账目，而你是共犯。若说背后主使，除了你这经手之人，还能有谁？”
霍青心中冷笑。
那个“庞”字，不是指控，是警告。
庞指使以为他用这个字就能将自己钉死在耻辱柱上，却不知这正是他露出的破绽。
如果真是庞指使主使，赵书吏为何要留字？
真正的贪墨者，从不留字，只留命。
霍青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纸张，双手高举过头。
“陛下，臣有一物，请御览。”
他的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如同算盘珠子落盘。
“此乃臣昨夜在赵书吏密室中，从其贴身衣袋夹层内寻得的真实底稿。与庞公公呈上的那份，截然不同。”
庞指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没想到霍青真的敢拿出东西，更没想到霍青能在短短一夜之间，翻出如此关键的证据。
“荒谬！”
庞指使厉声道，“那密室早已封锁，由刑部王捕头亲自看守。霍青身为嫌疑人，如何能接触现场？这底稿必是你伪造后栽赃！”
“是不是伪造，一看便知。”
霍青不卑不亢，向前膝行半步。
“请陛下查验底稿上的朱砂印泥，以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王捕头手中那个黑漆木匣。
“以及，随底稿一同呈上的，那枚刻着‘二’字的银锭。”
大殿内的气氛骤然紧绷。
所有人都知道，那枚银锭是本案的关键。
第一章时，它沉默地躺在赵书吏冰冷的袖口里；第二章，霍青沾着血将它抽出；第三章，它被塞入假账夹层；第四章，它作为信物递给了庞指使的心腹；第五章，心腹撬开暗格，发现里面空空如也。
而现在，霍青要把它拿出来。
王捕头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木匣的手柄，指节发白。
他知道，匣子里装的不是银锭，而是一块打磨得一模一样的铅块。
庞指使早就调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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