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京城的雾还没散尽。
大理寺的囚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傅慎坐在狭小的车厢里,手腕上的铁链冰冷刺骨,但他感觉不到冷。他的注意力全在对面那个被押解的女子身上——柳如烟。
她今日没穿那身招摇的花衣,只裹着一件半旧的灰布襦裙,发髻凌乱,脸上却涂着厚厚的脂粉,遮不住眼底的惊恐与决绝。
关正站在车旁,一身绯色官袍在晨雾中显得格外刺眼。他腰间那块羊脂玉佩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发出清脆的撞击声。这声音让傅慎想起户部账房里算盘珠子碰撞的声音,精准,却又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傲慢。
“傅主事,”关正转过身,嘴角挂着一丝冷笑,“你那位门生,昨夜可曾来过?”
傅慎垂着眼,声音轻得像是在念账目:“大人说笑了。在下身陷囹圄,连呼吸都需得狱卒点头,何谈门生?”
“哼。”关正走近两步,靴底踩在积水里,溅起泥点,“你以为藏在那首破诗里,本官就看不懂?‘寒雨连江’,‘洛阳亲友’……不过是些无病呻吟的辞藻。在这朝堂上,活命靠的不是诗意,是规矩。”
他说着,伸手从袖中掏出一卷泛黄的纸页。
那是《江南税赋总录》的残页。
傅慎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本账册,第一章里它只是待查的旧档;第二章被傅慎撕去关键页码藏入怀中;第三章被关正强行索要并试图烧毁;第四章傅慎用假账替换真账,真账落入关正手中;第五章关正带着真账向皇帝邀功,发现数据逻辑不通;第六章真账被公之于众,成为定罪证据,傅慎则拿着假账全身而退。
而现在,这一格,动了一格。
关正手中的残页,正是真账中关于“南直隶”火耗银两流向的那一页。上面原本应该有的详细批注,此刻只剩下一片空白,以及几处被人用朱砂强行涂抹的痕迹。
“你看,”关正将残页举到傅慎面前,眼神锐利如刀,“这就是你所谓的‘真相’。涂改、缺失、逻辑断裂。户部上下人心惶惶,皆因你这笔烂账而起。明日早朝,朕前殿议政,我要让你看看,当五百两银子变成一堆废纸时,你的那些小心思,能撑过几个时辰。”
傅慎没有看那张纸,而是盯着关正腰间那块玉佩。
玉佩上的裂纹,比昨日多了一道。
这是心理防线的裂痕,还是身体疲惫的信号?傅慎在心中快速计算。
他知道关正为什么偏偏选在今天封锁户部。因为明日是御史升迁的庆功宴,也是新贵们站队的时候。关正需要一把快刀立威,而傅慎手里这本烂账,就是最现成的刀把子。只要今天定案,明天就能以“贪墨国帑”的罪名,将傅慎推上断头台,以此震慑所有对户部不满的清流官员。
至于假账中的陷阱,傅慎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那三钱银子的“笔误”,根本不是留给关正的陷阱,而是留给皇帝的投名状。关正以为他在玩弄权术,却不知道,当他把这本带着“涂改痕迹”的真账呈给皇帝时,皇帝身边的近侍只需要稍微推算一下,就能发现这三钱银子的流向背后,牵扯出的不仅仅是户部的贪污,更是皇权与臣子之间的博弈。
那份送出去的副本,救不了傅慎。
但它能钉死关正。
可惜,傅慎现在连开口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囚车缓缓启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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