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死牢的湿气,像浸透了墨汁的棉絮,死死堵在傅慎的口鼻之间。
这里没有窗,只有头顶那盏如豆的油灯,忽明忽暗,映着斑驳的墙皮剥落。
傅慎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手腕上的铁链早已磨破了皮肉,渗出的血珠混着泥污,结成暗红色的痂。
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的注意力全集中在对面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的老吏身上。
赵德全。
户部里最不起眼的老吏,也是当年经手那五百两“火耗”银子的唯一活口。
此刻,这位平日里唯唯诺诺、连呼吸都带着颤音的老人,正用一种近乎绝望的眼神盯着傅慎。
“主事……您何苦呢?”
赵德全的声音嘶哑,像是被砂纸打磨过。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块破布,指节泛白。
那是傅慎托人送进来的唯一东西——半页残破的账册。
不,准确地说,是《江南税赋总录》中关于苏松地区漕运损耗的一页。
这一页,在关正手中是伪造的假账,但在傅慎眼里,却是撕开真相的利刃。
“赵伯,”傅慎轻声开口,语速平缓,如同他在户部核算账目时的节奏,“你抖什么?”
赵德全浑身一颤,浑浊的眼球转动了一下:“小人怕……怕牵连了家人。”
“你家人早在三年前就被发配辽东了。”
傅慎淡淡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算盘珠子一样精准地砸在地上。
“现在能救你的,只有这半页纸背后的逻辑。”
赵德全愣住了。
他没想到这个年轻的主事竟然知道得这么清楚。
傅慎伸出颤抖的手指,轻轻点了点那半页残纸。
纸张受潮发霉,边缘已经卷曲,上面朱砂批注的红迹晕染开来,像是一朵朵盛开的血花。
“关正的幕僚是个聪明人,”傅慎继续说道,目光穿透黑暗,仿佛在看穿某个看不见的对手,“他知道真账里有漏洞,所以用了‘平账法’。”
“平账法?”赵德全喃喃重复。
“对。将苏松地区的实际税额与账面税额之间的差额,分摊到周边几个贫困府县的名义损耗中。”
傅慎闭上眼,脑海中迅速浮现出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
五百两银子,不多不少,正好填补了江南税赋总录中最大的一个缺口。
“他们以为只要把数字抹平,就能天衣无缝。”
傅慎睁开眼,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但他们忘了,户部的账,不是简单的加减乘除。”
“每一笔漕粮的运输,都有船户的签字;每一笔税银的入库,都有库丁的押印。”
“关正只改了总数,却改不了明细里的时间差。”
赵德全听得目瞪口呆。
他只是一个负责录入的小吏,哪里懂这些复杂的勾稽关系?
但傅慎不一样。
他是户部主事,是靠着一个个数据爬上来的铁算盘。
“你看这里,”傅慎指着残纸上的一处涂改痕迹,“宣德四年三月,苏州府上缴漕粮五千石。账面显示损耗率为百分之二。”
“但根据当时的天气记录,那个月苏州下了暴雨,河道淤塞,实际损耗率至少应该是百分之五。”
“多出来的这三个百分点,就是那五百两银子的去向。”
赵德全倒吸一口凉气。
他终于明白了。
这不是简单的贪污,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制度性欺诈。
关正想要立威,想要清除异己,所以他必须制造一个完美的罪名。
而这个罪名,就是傅慎。
只要傅慎背下这五百两的黑锅,关正就能顺理成章地清洗户部,巩固自己的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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