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十五年的雨,像是一盆洗不净的墨汁,泼在京城青灰色的瓦檐上。
傅慎坐在寓所那张缺了一角的八仙桌后,手里捏着一支秃了毛的狼毫笔。
烛火跳动了一下,爆出一点灯花。
他没有去吹灭它,只是盯着那团昏黄的光晕,像是在看一个即将崩塌的数字。
桌上摊开着一本崭新的《江南税赋总录》。
纸张是上好的宣纸,洁白得刺眼,散发着淡淡的松烟味。
但这本账,是假的。
真正的账本,此刻正躺在关正的书房里,被烈火吞噬,化为灰烬。
而傅慎手中的这本,是他用三个时辰,一笔一划“算”出来的。
五百两银子的亏空,不能没有着落。
户部的规矩,分毫不差。
少一两,就是欺君之罪。
傅慎放下笔,指尖轻轻敲击桌面。
哒、哒、哒。
节奏平稳,没有任何慌乱。
他需要确认一个细节。
那个关于“火耗”的细微偏差。
在大明官场,火耗是潜规则,是心照不宣的秘密。
但在这本假账里,火耗必须合规,必须符合朝廷颁布的《赋役全书》。
这意味着,他要伪造的不是贪腐,而是“严谨”。
一种近乎变态的严谨。
只有这样,才能堵住关正的嘴,才能让自己从替罪羊变成“忠臣”。
窗外传来更漏的声音。
三更天了。
时间不多了。
关正明天一早就要带着处理结果去见赵廷弼,甚至可能直接面圣。
如果现在交不出这份完美的假账,傅慎今晚就会出现在大理寺的牢房里。
或者,死在某个阴暗的巷子里。
傅慎站起身,走到窗边。
雨水顺着窗棂流下,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他想起白天在雅间里,那个戴面具的老者。
老者留下的铜钱,正面是“弘治通宝”,反面是一道划痕。
那道划痕,只有撕下真账本关键页码的人,才会知道。
傅慎摸了摸袖袋。
那里空空如也。
但他知道,有人在看着他。
从第一章开始,就像一张网,无声无息地收紧。
是谁?
户部尚书?还是……关正背后的那位大人?
傅慎收回目光,转身回到桌前。
他还需要最后一步。
封缄。
假账完成后,必须盖上户部主事的私印,以及钤盖官府的朱砂大印。
但朱砂印泥,还没干透。
他拿起印章,犹豫了片刻。
这一盖下去,就再也回不了头。
从此以后,他就是这个谎言的共犯。
哪怕是为了自保。
傅慎深吸一口气,将印章狠狠按在账本的末页。
红色的印泥渗透进纸张纤维,像是一滴血,渗入了白色的皮肤。
他松开手。
印记清晰,色泽鲜艳。
完美。
傅慎长舒一口气,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
汗水浸透了中衣,贴在背上,冰凉刺骨。
他赢了第一步。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轻微的响动。
不是敲门声,而是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
傅慎猛地抬头,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这个时间点,谁会来他的住处?
衙役?不可能。
同僚?更不可能。
除非……
有人早就盯上了这里。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一个黑影闪了进来。
傅慎握紧了桌上的镇纸,那是块沉重的青石,边缘锋利。
“谁?”
声音不大,却冷得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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