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十五年的雨,总是带着股洗不净的铜锈味。
唐慎之站在任崇山私宅的内院廊下,手里攥着一枚冰冷的铁印。那朱砂未干,黏腻地贴着他的指腹,像是一滴凝固的血。
远处贡院的欢呼声早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宣武门内更鼓沉闷的回响。
他本该回户部衙门整理明日呈堂的卷宗,却鬼使神差地折返于此。
为了父亲留下的那只樟木箱。
箱子里有一片明黄色的绸缎碎片,边缘焦黑,那是三年前江南水患时,父亲临终前死死攥在手中的东西。
张御史说,那是皇室介入漕运的铁证。
但唐慎之不信。
他信账本,信数字,信那些不会撒谎的墨迹。
《江南漕运折色银勘合》已经送进了御史台的大牢,任崇山今夜入狱,明日午门问斩。
这本暗账记录了三成火耗的真实去向,每一笔都清晰可查。
可那片黄绫不同。
它不属于户部的文书体系,它属于内务府,属于那个深不可测、连户部尚书都要低头的皇权触角。
如果这片黄绫能证明,漕运的亏空并非任崇山一人贪墨,而是奉旨行事……
那么,今日盖下的那枚假印,便成了伪造证据的罪证。
唐慎之推开了书房后门的侧门。
屋内没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惨白如纸。
管家赵四不在。
那张平日里唯唯诺诺、眼神躲闪的书吏桌案上空空荡荡,只留下一盏熄灭的油灯和半碗凉透的茶。
“赵四?”
唐慎之唤了一声,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听不见。
无人应答。
他走到书桌旁,指尖划过桌面,灰尘厚重。
看来,在他离开后的这几个时辰里,有人来过这里。
而且动作很快,很干净。
唐慎之的心沉了下去。
他转身走向角落那只不起眼的紫檀木箱。
箱子上了锁,钥匙在任崇山的腰间。
但他记得,父亲曾教过他一种特殊的开锁手法,针对的是这种老式的铜制插销。
咔哒。
一声轻响,锁舌弹开。
唐慎之掀开箱盖。
一股陈年的霉味扑面而来,混合着樟脑丸刺鼻的气息。
箱底铺着厚厚的棉絮,中间放着一个锦盒。
锦盒是红木做的,雕着云纹,盒盖上落了一层薄灰。
唐慎之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手打开了锦盒。
里面空空如也。
只有一层薄薄的丝绒垫子,上面残留着几缕断裂的金线。
那片黄绫不见了。
唐慎之僵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他猛地回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宣武门的方向,隐约传来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
沉重,缓慢,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不是官轿。
是宫车。
唐慎之抓起桌上的烛台,点燃蜡烛。
昏黄的火光跳动起来,照亮了书桌上的一行字。
那是用指甲硬生生刻出来的,歪歪扭扭,力透纸背:
“曹公公带走了。”
字迹潦草,透着绝望。
是赵四写的。
那个一直唯唯诺诺、看似毫无存在感的书吏,在最后时刻,留下了这个线索。
唐慎之握紧了拳头,指甲嵌入掌心。
曹德全。
内务府掌印太监之首,皇帝身边的红人。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任崇山的私宅,今晚被抄没,这是御史台的命令。
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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