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衙门外的青石板路,被夜雨洗得发亮。
唐慎之撑着一把油纸伞,伞骨有些松动,风一吹便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秤砣上,生怕惊动了这京城深夜里仅存的几分清明。
怀中的《江南漕运折色银勘合》贴在心口,隔着两层衣衫,依然能感觉到那硬壳封皮传来的凉意。
这本暗账,如今已成了烫手的山芋。
六天前,它还藏在任崇山书房暗格的阴影里;三天前,它缺了一页空白纸,任崇山以为那是天衣无缝的伪装;昨夜,它在赵四的血泊中完成了最后的交接。
而现在,它躺在御史台张御史的案头。
唐慎之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御史台高耸的门楼。朱红色的大门紧闭,门环上的铜锈在昏暗的路灯下泛着幽绿的光。
他知道,张御史不会轻易见他。
但这本账册,就是敲门砖。
更重要的是,账册里夹着的那片明黄色绸缎碎片,以及父亲遗信中那句“卖予倭寇”的指控,才是真正要命的东西。
任崇山贪墨火耗,这是朝堂皆知、法度可究的死罪。
但若牵扯到皇室与倭寇的交易,那就是动摇国本的谋逆。
唐慎之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远处飘来的檀香。
他整理了一下半旧的青色官袍,指尖触碰到袖口中那枚刚刚刻好的假印——那是他用赵四的私印拓片,连夜仿制的。
只要盖上这个印,一切都能回到正轨。
任崇山会死,但罪名仅限于贪腐。
那些隐藏在黄色绸缎背后的怪物,将继续安然无恙。
唐慎之握紧了伞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没有犹豫太久。
对于现在的他来说,恩义早已随着父亲的惨死而断绝,剩下的只有生存和复仇。
但他还没想好,复仇的对象是谁。
是那个逼疯父亲的恩师?
还是那个默许交易的皇室?
唐慎之迈过门槛,走进御史台的二堂。
屋内灯火通明,烛火摇曳,将张御史的身影拉得很长。
张御史坐在案后,手里捏着那份《江南漕运折色银勘合》,眉头紧锁。
他的面前,摆着两样东西:一份是唐慎之上交的完整陈词,另一份,则是被单独抽出来的、带有黄色绸缎碎片的残页。
“唐主事。”
张御史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他并没有看唐慎之,而是盯着那片黄绸。
“你可知,这是什么?”
唐慎之躬身行礼,声音轻柔而恭敬:“回大人,这是家父遗物中的一角织物。学生曾派人查访,此乃内务府特供的明黄绸缎,寻常百姓家中绝不可能拥有。”
“哼。”
张御史冷笑一声,终于抬起头。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透着深深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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