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季节的京城，空气里总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
这种潮湿像是一层黏腻的蛛网，紧紧裹住人的皮肤，也渗入户部档案库那厚重的木门缝隙里。
褚明远坐在“听雨轩”茶楼的二楼雅间，指尖轻轻摩挲着一枚铜钱大小的物件。
那是《江南岁入总册·乙卯卷》中抽出来的一页残纸。
就在半个时辰前，他冒着被通缉的风险，从钟世杰搜查后的现场偷回了这页关键证据。
窗外雨声淅沥，打在青瓦上，发出细碎而沉闷的声响。
屋内只点了一盏昏黄的油灯，烛火在穿堂风中摇曳不定，将褚明远的影子拉得细长且扭曲。
他对面坐着的是王掌柜。
这位平日里精明市侩、说话带刺的旧书肆老板，此刻正缩在椅子里，脸色苍白如纸。
他的双手死死攥着膝盖上的衣角，指节泛白，连呼吸都刻意压低到了极致。
“褚大人，”王掌柜的声音有些发颤，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您说的那批‘特殊纸张’，小的已经让人送来了。只是……只是这东西太邪门，小的实在不敢多留。”
褚明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垂下眼帘，目光落在桌案上那只精致的瓷碟里。
碟中放着一封泛黄的家书。
信封上写着柳文渊的字迹，墨色虽已黯淡，但那股熟悉的清瘦风骨依然清晰可见。
这是恩师生前最珍视的一封信，也是他留给褚明远唯一的念想。
但此刻，它即将成为换取真相的祭品。
褚明远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胸腔内翻涌的情绪。
他知道，自己正在做一件违背良知的事。
烧掉这封信，意味着他将永远失去与恩师最后的联系。
那份愧疚，将像一根刺，深深扎进他的心底，伴随余生。
然而，为了查清柳文渊的死因，为了洗清那三万两火耗带来的贪腐罪名，他别无选择。
“王掌柜，”褚明远终于开口，声音轻柔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你确认过，这些来自江南的桑皮纸，与《江南岁入总册·乙卯卷》夹层中的纸张同源吗？”
王掌柜连忙点头，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千真万确！小的虽然不懂账目，但懂纸。这纸的纤维纹理，还有那股子淡淡的松烟香，跟大人之前给小的看的那几页残片，一模一样。”
褚明远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意。
果然如此。
柳文渊当年之所以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赈灾物资的信息藏在税册夹层中，靠的就是这种特殊的纸张。
而这种纸，只有江南某几家特定的作坊才会生产。
只要找到这批纸的来源，就能顺藤摸瓜，查出幕后黑手。
但现在，他需要更多的证据。
钟世杰手中握有柳文渊的“认罪书”，那是柳文渊临终前所写，字迹确凿无疑，足以定死柳文渊贪污巨款的罪名。
如果无法证明这份认罪书是伪造的，那么无论他如何辩解，都将无力回天。
而证明的关键，就在于印泥。
官府的公文，必须使用特制的朱砂印泥。
这种印泥有着严格的配方，其中含有一种名为“丹砂”的特殊矿物成分。
如果在柳文渊的认罪书上，检测出印泥的成分与标准官制印泥不符，那么这份文件便是伪造的。
但问题是，钟世杰手中的那份认罪书，看起来毫无破绽。
除非……
褚明远拿起那封家书，手指微微颤抖。
家书的封口处，有一枚柳文渊的个人私印。
这枚私印所用的印泥，并非官府的标准印泥，而是柳文渊自制的混合颜料。
柳文渊生前喜好书画，常用自己的秘方调制印泥。
如果这自制印泥中，恰好含有某种特殊的化学成分，能够与官制印泥产生反应，或者留下独特的痕迹……
不，不对。
逻辑反了。
钟世杰手中的认罪书，使用的是标准的官印。
如果柳文渊真的写了认罪书，并且盖上了自己的私章，那么私章的印泥应该是自制的。
但如果……柳文渊从未写过认罪书呢？Preview ends here. Subscribe to continu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