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后的北京城，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黏腻的霉味。
户部大堂内，蝉鸣声嘶力竭，却压不住算盘珠子碰撞发出的清脆声响。那声音像是一把把细碎的冰刃，刮在人的耳膜上，也刮在秦慎的心头。
今日是年终审计的最后期限。
赵刚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一枚青玉扳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紫檀木桌面。哒、哒、哒。每一声都像是倒计时。
秦慎站在案前，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杆标枪。他面前摊开的，正是那本《南粮北调总核册》。
而在册子的第三页，那个被红笔圈出、又被黄签贴住“待查”二字的条目——“火耗”，此刻正静静地躺在那里。
这一格，动了。
它不再是单纯的亏空，也不再是模糊的备注。经过前五日的拆解与重组，这“三万两火耗银”，如今已化作七项名目繁多的“办公津贴”与“路途损耗”。
逻辑严密，格式合规，甚至连印泥的朱砂色泽都与旧档无异。
但秦慎知道，这只是表象。
真正的杀招，不在账本里，而在赵刚的心里。
“秦主事。”赵刚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眼皮，目光浑浊却锐利，“这‘火耗’一项，数额巨大，且无原始收据佐证。按《大明律》，此乃贪墨之嫌。你打算如何解释？”
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但秦慎听得懂其中的压迫感。
赵刚不是傻子。他是户部司务，最擅长的就是在这堆故纸堆里挑刺。若是寻常案子，他早就递条子给刑部了。但他没有。
因为他在等。
等一个理由，或者，等一个能让他全身而退的台阶。
秦慎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干涩。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纸张，轻轻放在案上。
那是他从旧档中拼凑出来的一份空白公文草稿。
纸张边缘有些磨损，上面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个鲜红的印章。
那印章不大，却足以让赵刚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刘瑾的私印。
西厂提督，当今圣上的红人，权倾朝野的宦官首领。
赵刚的手指猛地僵在半空，扳指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是什么？”赵刚的声音有些发颤，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身子，仿佛那纸上带着瘟疫。
秦慎轻声开口，语速缓慢，像是在宣读一份无关紧要的判决：“回司务大人，这是学生昨夜整理旧档时，偶然发现的一枚废稿。据说是前年某次南粮北调途中，因遭遇流寇，导致部分文书遗失。后来……有人补发了这份空白公文，用以平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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