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季节的湿气，像一层黏腻的油脂，糊在许府正厅的雕花窗棂上。
秦慎站在堂下，手里捏着一卷泛黄的《南粮北调总核册》。
纸张边缘已经磨损，那是他这几日反复翻阅留下的痕迹。
那上面，“火耗”二字被朱砂红笔圈得触目惊心。
三万两。
这个数字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户部的账面上，也烫在秦慎的心头。
许知州坐在太师椅上，青色官袍有些褶皱。
他左手拇指上的翡翠扳指，正一下、一下地敲击着紫檀木桌面。
“笃、笃、笃。”
声音很轻，却每一声都敲在秦慎紧绷的神经上。
空气中弥漫着陈年墨汁和潮湿霉味混合的气息。
秦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许知州。
他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丝毫波澜。
这种沉默，让许知州敲击桌面的动作慢了下来。
老人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但他很快掩饰了过去，嘴角扯出一抹温和的笑意。
“慎儿，你来了。”
声音苍老而疲惫，带着长辈对晚辈特有的关怀。
秦慎微微躬身，行礼，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一丝错处。
“学生见过恩师。”
语调平缓，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他没有坐下，而是将手中的账册轻轻放在案几上。
那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正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许知州的手指停住了。
他看着那本账册，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他知道，秦慎不是来叙旧的。
“今日前来，是为了那三万两火耗？”
许知州问得很直接，手指重新搭上了扳指。
这一次，他没有敲击，只是紧紧攥着，指节微微发白。
秦慎点了点头。
“恩师可知，《大明律·户律》中关于‘火耗’的规定？”
他轻声问道，像是在背诵一段早已烂熟于心的条文。
“火耗者，熔铸银两时之损耗也。朝廷定例，每两耗银二分，不得逾制。”
秦慎抬起头，目光直视许知州。
“然而，学生核查发现，今年南粮北调，实际火耗高达一分五厘。多出的部分，并未入公库，也未用于修补钱袋。”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冷静。
“这三万两银子，去向不明。”
许知州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秦慎。
窗外的雨声更大了，噼里啪啦地砸在芭蕉叶上，像是在催促着什么。
“慎儿，你太天真了。”
许知州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
“官场如水，浑则清。你若非要盯着那一两二毫的差额，只会淹死自己。”
秦慎没有反驳。
他知道，许知州在回避核心问题。
“恩师，学生并非要追究责任。”
他向前迈了一步，声音压低了一些。
“学生只想问一句，这账，该如何平？”
许知州转过身，脸上恢复了那种温和的笑容。
但那笑容背后，藏着深深的寒意。
“平？如何平？”
他走回案前，从袖中掏出一方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珠。
“赵刚已经签字了。‘准’字已盖，印泥已干。”
许知州指了指那本账册。
“这是户部司务的意思，也是老夫的意思。慎儿，你要明白，有些事情，看破了，也就碎了。”
秦慎看着那本账册。
封面上，“待查”的黄签已经被撕去。
<Preview ends here. Subscribe to continu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