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后的北京城，空气里裹挟着黏腻的湿气。
户部档案室位于衙门深处，终年不见阳光，只有高窗透进几缕灰白的天光。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张受潮后的霉味，混合着墨汁干涸后的涩气。
秦慎坐在案前，面前摊开的是那本厚重的《南粮北调总核册》。
他的指尖沾着一点未干的朱砂红印泥，那是他昨日圈出“火耗”二字时留下的痕迹。此刻，那抹红色在昏黄的烛火下显得格外刺眼，像是一道尚未结痂的血口。
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算盘珠子清脆的撞击声——噼啪，噼啪。
节奏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秦慎没有抬头，只是将手中的毛笔轻轻搁在笔架上，动作慢条斯理，仿佛眼前不是即将降临的审查，而是一场寻常的茶叙。
门被推开，赵刚走了进来。
这位户部司务身穿青色官袍，腰间系着一条磨损严重的革带，手里拿着一卷竹简状的清单。他的眼神浑浊，眼皮耷拉着，看起来像个昏昏欲睡的守财奴，但那双眼睛偶尔抬起时，却像鹰隼般锐利。
“秦主事。”赵刚的声音干瘪，像是很久没说过话，“今日是例行抽查。按照规矩，凡涉及‘火耗’增减的账目，需出示原始收据及经手人签字。”
他说着，走到案前，手指习惯性地敲击桌面。
笃，笃，笃。
每一声都敲在秦慎的心跳上。
秦慎微微欠身，语气平静：“赵司务客气。恩师许大人昨夜已将底稿送来，一切皆有据可查。只是……”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叠薄薄的纸页，轻轻推至赵刚面前。
“只是这‘脚力钱’的数额较大，且涉及陆路转运的变通，恐有些繁琐。”
赵刚瞥了一眼那叠纸，并未伸手去接。
他的目光落在《南粮北调总核册》上那个被红笔圈出的条目上。那里原本写着“多支火耗银三万两”，如今却被秦慎用极细的小楷，拆解成了七项细目：车马费、脚夫酬劳、过路费、损耗补偿……每一项都对应着一张看似正规的收据。
“繁琐？”赵刚冷笑一声，终于伸出手，翻开了第一张收据。
纸张泛黄，边缘有些卷曲。上面的字迹工整，印章清晰。
赵刚眯起眼睛，仔细辨认着上面的每一个字。
“弘治八年，三月十二日。承运漕粮五百石，由通州至京。遇河道决堤，改走陆路。支付脚力钱四百两。”
他念出数字，声音毫无起伏。
“这笔钱，有工部的路引备案吗？”
秦慎心中一紧，面上却不露声色：“赵司务明鉴。当时正值汛期，河道淤塞严重，朝廷特许地方官自行调度。工部的路引手续尚在补办中，但许大人手中留有总督衙门的口头批示记录。”
“口头批示？”赵刚抬起头，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秦主事，你是在告诉老夫，这三万两银子，是靠一张嘴说出来的？”
“并非如此。”秦慎轻声说道，引用律例的语气像是在宣读判决，“《大明律·职制律》规定，凡官员因公出差，若遇道路艰险，可酌情增加脚力钱。此乃合法支出，无需工部额外备案，只需户部存档即可。”
赵刚盯着他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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