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连绵，北京的空气里能拧出水来。
秦慎寓所的窗棂紧闭，却挡不住那股子湿冷的霉味，顺着门缝往里钻。屋内只点了一盏羊角灯，火苗在昏暗中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投在身后那面斑驳的粉墙上，像是一个蜷缩的鬼魅。
案几上铺着那份《南粮北调总核册》的底稿。
纸张是粗糙的竹纸，吸墨性极强，许知州刚才签下的名字，墨迹已经干透，呈现出一种暗哑的黑。但在那行“火耗”二字下方，秦慎用朱砂笔圈出的那一处，颜色依旧鲜红刺眼，像是一道未愈合的血口。
他拿起那支秃了毛的狼毫笔，蘸了蘸清水，并没有急着落笔，而是先拿手指轻轻弹了弹砚台边缘。
笃。
声音很轻，在死寂的房间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秦慎的目光落在底稿右下角的那个计算错误上。那是许知州亲手留下的漏洞——三万两火耗银，被拆解成了七项细目，其中有一项名为“路途损耗”，数额赫然写着三千二百两。
按照户部《大明会典》中的常例，南粮北调的损耗率不得超过千分之五。这三万两粮食，即便加上沿途的风吹鼠咬、车马颠簸，也绝不可能产生如此高昂的损耗。
三千二百两，多出了整整一千五百两。
这是一个明显的计算错误，或者说，是一个挑衅。
秦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水。茶汤苦涩，顺着喉咙滑下，让他原本有些发热的头脑冷静了几分。
他想起昨日许知州敲击桌面的节奏。笃、笃、笃。起初缓慢，后来急促。那不是在倒计时，而是在试探。
恩师这是在测试他的专业底线。
如果秦慎选择无视这个错误，直接按照许知州的意思，将这三千两抹平在其他科目里，那就证明他默认了这种造假手段，从此以后，他便彻底沦为许知州手中的刀，再无翻身之日。
但如果他指出来，要求修正，那就是在打许知州的臉，是在质疑恩师的权威。
在这两者之间，是一条狭窄的钢丝。
秦慎放下茶盏，从袖中掏出一张泛黄的纸条。那是他从库房偷拍下来的原始收据复印件。上面有一个不起眼的签名，日期比底稿上的晚了三天。
他将纸条放在账册旁边，与那个错误的数字并排放在一起。
目光在两者之间来回游移。
突然，秦慎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他终于明白了许知州为何要留下这个错误。
这不是疏忽，而是一个陷阱。一个针对他这个户部主事的专业陷阱。
许知州知道秦慎精通律例，熟悉算筹。他知道秦慎一定会发现这个错误。而他故意留下这个错误，就是要看秦慎如何处理。
如果秦慎试图掩盖，说明他心虚；如果秦慎试图纠正，说明他不听话。Preview ends here. Subscribe to continu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