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比预想中更急。
轮胎碾过积水的声音，像踩在腐烂的泥沼里，沉闷且粘稠。
范青坐在后座，背脊挺得笔直。婚纱繁复的裙撑紧紧包裹着她的躯干，那台备用发电机被塞在最底层的衬布之下。金属外壳贴着她的脊椎，冰冷、坚硬，随着车辆的颠簸一下下撞击着她的肋骨。
每一次震动，都让她清醒一分。
前排的林婉正对着小镜子补口红，指尖微微发抖，红色的膏体涂歪了一角。她没发现，也没在意。
赵强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他不敢看后视镜，只盯着前方被暴雨模糊的路面。
“前面……好像堵住了。”赵强的声音很轻，带着明显的颤音。
夏建国猛地从副驾探过身，那张涂着油彩的脸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狰狞。他伸出戴着大金戒指的手，粗暴地推开赵强的肩膀。
“让开！”
他摇下车窗，雨水瞬间灌进来，打湿了他不合身的西装袖口。他眯着眼，望向远处黑漆漆的山路。
那里没有车灯。
只有连绵不断的山体滑坡阴影，和倾盆而下的暴雨。
“怎么回事？”夏建国吼道，“为什么不动了？”
赵强咽了口唾沫：“爸，导航显示前方路段塌方，交警封路了。我们可能过不去。”
“封路？”夏建国瞪大了眼睛，额头的青筋暴起，“现在几点？还有两个小时婚礼就要开始了！你告诉我封路？”
他转头看向范青，眼神里满是怨毒。
“是不是你搞的鬼？”
范青没有看他。
她只是轻轻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背后的发电机贴得更稳些。金属的寒意透过婚纱渗入皮肤，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定感。
“不是我的问题。”她说。
声音平淡，没有任何起伏。
“是天气的问题。”
夏建国冷哼一声，转过头去，开始疯狂地拨打手机。
信号格只有一个，还在闪烁。
“喂？老李吗？我是夏建国……对，我们在山路上……什么？全部封死？连摩托车都过不去？”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利。
“我不管！那是我的女儿结婚！你们必须想办法！我要见你们领导！”
没人接电话。
或者接了也说不清楚。
车厢内陷入了死寂。
只有雨点砸在车顶的声音，噼里啪啦，像是无数颗石子在敲击神经。
林婉终于放下了口红。她转过头，看着窗外漆黑的雨幕，脸色苍白。
“青青……”她小声唤道，“怎么办啊？要是赶不回去，我爸那边……”
她没说下去。
但范青知道她在怕什么。
怕的不是婚礼取消。
怕的是夏建国拿不到面子，会迁怒于她。
更怕的是，那条刚刚发送出去的短信，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范青垂下眼帘，看着自己交叠在膝盖上的双手。
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涂着透明的护甲油。
但在指甲缝里，还残留着刚才加固绑带时留下的机油渍。
黑色，细微，却洗不掉。
“下车。”范青说。
赵强愣了一下：“什么？”
“下车。”范青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简短，“把发电机拿出来。”
“在这里？”夏建国转过头，满脸不可置信，“你要把那么重的东西搬出来？放在这里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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