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盆里的炭火，终于烧到了火候。
邹婉屏住呼吸，目光死死锁在那缕刚刚升腾起的青烟上。
暖阁内的空气凝滞得如同冻结的油脂，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而缓慢。窗外是深冬凛冽的风声，偶尔拍打在窗棂上，发出细微的呜咽，但这点声音此刻听来，竟像是某种倒计时的鼓点。
那堆“少三斤的银骨炭”，此刻正安静地卧在紫铜盆中。
表面那层最干爽、色泽最亮的银骨炭，已经彻底燃透。原本应该呈现出通透的赤红，却在中心处，突兀地裂开了一道漆黑的缝隙。
那是潮湿的底味。
邹婉记得很清楚，半个时辰前，她亲手将那些带着阴冷水汽的劣质炭块，埋在了这堆炭火的正中央。
这是一种赌局。
赌彭姑姑只懂看账面上的数字，不懂看炭火里的乾坤。
赌当热量真正汇聚之时，内部的湿气会如何反噬。
现在，结果出来了。
一股极淡、却异常刺鼻的酸腐气味，顺着那道裂缝，缓缓渗出。那不是好炭燃烧时应有的松脂香，而是湿木腐烂后，被高温逼出的腥气。
紧接着，烟雾变了。
正常的炭火，烟雾应是笔直上升，如丝如缕，最终消散于无形。
但这股烟，在半空中猛地一顿，随即像是有生命一般，开始扭曲、盘旋。它没有向上飘散，反而诡异地向下沉了一寸，随后又猛地弹起，在空中画出一个浑浊的圆圈。
邹婉的瞳孔微微收缩。
不对劲。
这烟雾的轨迹，不符合物理常理。
除非……
她的视线从烟雾上移开，落在了铜盆底部的阴影里。
那里有一层厚厚的灰烬，掩盖了铜盆原本的纹路。但在那片死寂的黑灰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随着烟雾的扰动，发生着极其细微的变化。
风。
窗户并没有关严。
冬至将至，宫墙上的寒风无孔不入。一道极细的缝隙，正从西北角灌入冷风。
那缕异常的烟雾，正是被这道冷风击中，才导致了轨迹的紊乱。
邹婉心中一动。
如果风向改变，烟雾的走向也会改变。
她伸出手指，指尖轻轻点在案几边缘，示意小翠去关窗。
小翠是个机灵的丫头，立刻领会了主子的意图。她轻手轻脚地走到窗前，伸手去推那扇紧闭的雕花窗棂。
然而，就在她的手触碰到窗框的一瞬间，邹婉却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别动。”
小翠的手僵在半空，惊恐地回头：“主子？”
“让它开着。”邹婉淡淡地说道，眼神依旧盯着那团烟雾，“我要看看，风从不同方向吹进来，这烟会往哪里走。”
小翠虽然不解，但多年的贴身侍奉让她养成了绝对服从的本能。她缩回手，退回到阴影中，大气都不敢出。
邹婉重新调整了自己的坐姿。
她不再试图去观察烟雾的整体形态，而是将注意力集中在铜盆底部的那个“黑点”上。
那是烟雾漩涡的中心。
无论外面的风吹得多么猛烈，那股带着异味的烟，始终在那一点附近打转，仿佛有一个看不见的吸力，将它牢牢吸附在那里。
邹婉的心跳，开始加速。
这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兴奋。
她在脑海中迅速构建着铜盆的结构图。
内务府下发的炭盆，乃是标准制式，底部应当是实心的铁板，直通地炉。这是规矩，也是常识。
但常识，往往是掩盖真相最好的幌子。
如果底部不是实心的呢？
如果这里有一个夹层呢？
一个足以藏匿那缺失的三斤炭，或者更多东西的夹层。
邹婉伸出手，指尖悬停在铜盆上方一寸处。
她能感觉到，那里的温度，比周围要高得多。
不是因为炭火的热度，而是因为下方有热源。
或者说，下方有某种正在缓慢发酵的东西，产生了微弱的热量。
就在这时，一阵更猛烈的穿堂风刮过。
窗缝处的风声骤然变大，卷起地上的灰尘，扑打在邹婉的脸上。
那团盘旋的烟雾，终于承受不住风的压力，彻底溃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