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盆里的火已经弱了。
最后一点猩红在灰烬深处苟延残喘,像是一只濒死野兽的最后一次喘息。
钟婉坐在案前,脊背挺得笔直,仿佛一尊被冻僵的玉雕。
她的指尖冰凉,触碰到那卷泛黄账册时,竟觉得有些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口。
许嬷嬷并没有走远。
她就坐在对面的太师椅上,手里那串紫檀佛珠转得极慢,每一颗珠子摩擦过的声音,都像是敲在钟婉紧绷的神经上。
“姑姑。”
钟婉的声音低得像是一缕烟,轻飘飘地散在潮湿的空气里。
“这账册年代久远,纸张脆薄,奴婢怕稍有不慎便撕碎了,污了姑姑的眼。”
许嬷嬷眼皮都没抬,嘴角那点笑意却深了几分。
“你母亲当年也是这么小心翼翼的。”
这句话像是一根细针,精准地扎进钟婉的心口。
她握着书页的手指微微一颤,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但她没有停。
翻书,停页,记录。
动作机械而精准,像是在执行一道早已刻入骨髓的指令。
窗外雷声滚滚,暴雨如注,打在窗棂上的声音密集得让人心慌。
屋内的温度却在一点点下降。
炭火将熄未熄,那股混合着沉香木焦糊味的余温正在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深秋深夜特有的阴冷。
小翠缩在角落的阴影里,脸色惨白如纸。
高烧让她浑身发抖,嘴唇干裂起皮,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呜咽。
“姐姐……水……”
她含糊不清地喊着,眼神涣散,似乎已经陷入了谵妄的幻觉。
钟婉的心猛地揪紧。
她想冲过去喂她喝水,想替她擦去额头的冷汗。
但许嬷嬷的目光正死死钉在她的背上。
那是审视猎物的目光,冰冷、锐利,不容丝毫偏差。
钟婉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才强行压下涌上喉头的冲动。
她继续翻页。
一页,两页,三页……
枯燥的数字,陈旧的日期,毫无意义的流水账。
空气凝固得令人窒息。
许嬷嬷手中的佛珠停了。
“还有多久?”
她的声音尖利,划破了死寂。
“回姑姑,只剩最后几页了。”
钟婉垂着眼眸,不敢直视那双藏在厚粉后的眼睛。
最后一张纸片夹在封底与最后一页之间。
边缘发黄变脆,轻轻一碰就会碎裂。
钟婉屏住呼吸,用指甲轻轻挑开那道缝隙。
一张薄薄的当票滑落出来。
上面的字迹清秀工整,落款处盖着一个红色的印章。
钟婉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笔迹,和她母亲的笔迹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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