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晨雾还未散尽,宗祠内的空气便已凝重如铁。
铜磬声再次响起,这一次,声音比清晨时更加沉闷,仿佛敲在人心头最脆弱的地方。
陆婉跪在蒲团上,月白色的裙摆依旧沾着那层灰败的香灰。
那些灰烬并不干净,它们嵌在苏绣的云纹里,像是一团团洗不掉的污点,又像是某种无声的嘲弄。
她低着头,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于膝前,指尖却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春桃站在侧后方,眼眶通红,手里紧紧攥着一块干净的素帕,想上前替小姐擦拭,却被陆婉一个极轻微的眼神制止。
不能擦。
一旦擦了,便是心虚;若是留着,便是罪证。
在这宗祠之内,礼教是刀,规矩是网,任何一点逾矩,都能将人绞杀至死。
严敏端坐在主位旁的次席上,一身正红色的蟒袍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她手里把玩着那柄翡翠扳指,指腹摩挲过冰凉的玉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的目光落在陆婉那件脏了的裙摆上,嘴角勾起一抹看似关切、实则阴毒的笑意。
“婉儿啊,”严敏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怜悯,“祭祖乃是大事,你这般模样,若是被祖宗怪罪下来,可是要折寿的。”
她顿了顿,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不如让赵嬷嬷带你去净室,好好清洗一番?也好重新整理仪容,莫要失了陆家嫡女的风度。”
这话听着是体贴,实则是逼宫。
若陆婉去了,便是承认了自己仪容不整,是被“不洁”之名所困;若不去,便是无视长辈教诲,目无尊长。
这是一道无解的死局。
周围的族老们开始窃窃私语,眼神中带着审视与挑剔。
赵嬷嬷闻言,立刻躬身向前,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陆婉的裙角。
“是啊,大小姐,老奴这就带您去。这香灰虽不脏身子,但看着心里添堵,还是洗净了好。”
她伸出手,那只枯瘦的手在空中虚抓了一下,似乎想要强行拉扯陆婉起身。
这一动作,极具侵略性,也极具侮辱意味。
它意味着,陆婉此刻已不再是主人,而是一个需要被清理的物件。
陆婉缓缓抬起头。
她的脸色苍白,却异常平静。
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没有愤怒,没有惊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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