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漏声残,夜雨如注。
祠堂偏殿内的烛火被风压得极低,摇曳的光影在青砖地上拉出扭曲的长条,像是一张张无声嘶吼的鬼脸。苏婉扶着供桌边缘,指尖因用力而泛白,骨节处传来细微的咯吱声。膝盖上的剧痛早已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顺着脊椎一点点爬上后颈。
她不能倒。此刻若倒下,便是认了“失仪”之罪,许廷之便能顺理成章地以“病重昏聩”为由,将她软禁深闺,彻底切断她与外界的联系。
“夫人。”福伯提着气死风灯,脚步轻得像猫,小心翼翼地靠近,“夜深露重,老爷吩咐……说您身子要紧,这祭品整理之事,交由老奴们去办便是。”
苏婉没有回头。她的目光死死锁在供桌正中央那方明黄色的锦盒上。那是祭祖用的核心祭品,也是许廷之刚才试图掩盖真相的最后一道防线。
“族规有云,主母需亲自查验祭品,以示诚心。”苏婉的声音低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福伯,你是想替我分忧,还是想替谁遮掩?”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很轻,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却让福伯浑身一颤。老人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他嗫嚅着后退半步,低下头:“老奴不敢。只是……只是时辰已晚,若是惊扰了祖宗安宁,恐遭天谴。”
“天谴?”苏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眼底却没有丝毫笑意,“福伯是怕天谴,还是怕某些人担不起这份‘罪责’?”
福伯不再言语,只是躬身退入阴影之中,仿佛化作了一尊沉默的石像。他知道,这位平日里温婉端庄的主母,今夜变了。变得锋利,变得危险,像是一把藏在丝绒鞘中的匕首。
苏婉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腥甜,缓缓走向供桌。
每走一步,周围的空气便凝重一分。那些隐藏在暗处的视线,如同无数只冰冷的蜘蛛,在她背上爬过。她知道,许廷之就在门外,或者就在不远处的回廊下。他在看,在看她如何在这张精心编织的大网中挣扎,看她是否会因为一时的冲动而触犯族规,给他留下废黜她的把柄。
她走到供桌前,伸手揭开了锦盒的盖子。
一股熟悉的、甜腻中夹杂着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不是寻常的檀香,而是一种混合了陈旧血迹与特殊香料的味道。苏婉的瞳孔微微收缩。就是这种味道。昨晚在祠堂外,她闻到的那一缕异香,源头正是这里。
锦盒内,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九枚沉香木香囊。每一枚都绣着精致的云纹,针脚细密,色泽温润。但在最底层,有一枚香囊的颜色略显暗沉,上面的徽记也显得有些模糊。
苏婉伸出手指,指尖轻轻触碰那枚暗沉的香囊。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心脏。她没有立刻拿起它,而是先看了一眼周围。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雨打窗棂的声响。但苏婉能感觉到,一道目光正透过半掩的窗纸,贪婪而警惕地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许廷之来了。
脚步声很轻,却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可闻。玄色锦袍的下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微弱的寒风。许廷之站在门口,面容温润如玉,手指修长干净,此刻正优雅地擦拭嘴角的酒渍。他的眼神看似关切,实则藏着深深的审视。
“夫人深夜未眠,是在为明日祭祖操劳?”许廷之的声音温和,却透着一股虚伪的亲昵,“既如此,便让下人代劳吧。你身子刚愈,莫要累着了。”
苏婉没有理会他的客套。她的手指已经勾住了那枚暗沉香囊的边缘,将其从堆叠的香囊中抽了出来。
动作很慢,慢得让人窒息。
许廷之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他迈开步子,想要上前阻止,却被苏婉一个抬眼的动作钉在了原地。
“夫君多虑了。”苏婉抬起头,目光平静如水,“只是这香囊的做工,似乎有些不同。我想亲自查验一番,以免明日祭祖时,出了差错,坏了许家的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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