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利店的自动门发出“叮咚”一声轻响，像是一把钝刀割开了雨夜的沉闷。
贺宁推开门时，带进了一股湿冷的寒气。
她身上的那件廉价风衣已经彻底失去了防水功能，沉甸甸地贴在背上，每一寸布料都吸饱了雨水，冷得像是一块浸过冰水的裹尸布。
胃里的绞痛并没有因为离开了半山别墅而减轻半分。
相反，随着体温的流失，那种痉挛感变得更加尖锐，像是有一只生锈的铁钩在腹腔里反复搅动。
她扶着货架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货架上摆满了各种品牌的止痛药、胃药和退烧贴。
这是城市角落里最廉价的医疗资源，也是她现在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贺宁的目光扫过那些包装精美的药盒，最终停留在最底层的一排白色小药瓶上。
那是国产的普通止痛片，两块钱一瓶，没有处方要求，也没有任何副作用的保证。
她伸手去拿，指尖却在触碰到塑料瓶盖的瞬间剧烈颤抖了一下。
瓶子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了一只锃亮的皮鞋旁。
贺宁愣了一下，随即弯下腰，捡起那瓶药。
她的动作很慢，每一个关节都在抗议，但她必须完成这个动作。
不能在这里倒下。
至少不能倒在这家24小时便利店的门口。
她直起身，将药瓶攥在手心，冰凉的触感顺着掌心蔓延到心脏，稍微压住了一些翻涌的恶心感。
走向收银台的路只有十米。
对常人来说，这不过是一步之遥。
但对现在的贺宁而言，这十米就像是一条布满荆棘的刑场。
每走一步，胃部就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逼得她不得不停下脚步，大口喘息。
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滴在地板上，瞬间被吸收不见。
她靠在收银台的玻璃柜台上，努力调整呼吸，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柜台后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灰色的围裙，手里正捧着一杯热腾腾的关东煮。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脸色惨白如纸的贺宁，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又低下头，继续吹着汤面上的热气。
这里的店员大多如此。
在这个点，能走进便利店的人，要么是醉鬼，要么是流浪汉，要么就是像贺宁这样，急需一点温暖或药物来续命的人。
没有人会多问一句。
贺宁从口袋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现金。
那是她身上所有的积蓄，一共是三张一百元，两张五十元，还有几枚硬币。
全是现金。
因为她知道，顾宴洲冻结了她的所有副卡，甚至连那张用于日常开销的小额信用卡也在他离开前做了挂失处理。
他想让她饿着，冻着，病着，然后哭着求他回去。
但他忘了，人一旦到了绝境，反而会产生一种诡异的冷静。
她把钱一张张铺在柜台上，动作轻柔，像是在摆放某种祭品。
“止痛药。”
她的声音很轻，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本的音色。
收银员终于停下了喝汤的动作，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两秒，又移向那些湿透的衣服。
他没有说话，只是转身从身后的架子上取下一瓶白色的药片。
“十五块。”
他说。
贺宁点点头，伸出两根手指，夹起一张五十元的纸币递过去。
找零的时候，收银员的手指无意间碰到了她的手背。
那一瞬间，贺宁感觉到一股熟悉的寒意顺着接触点蔓延开来。
不是温度上的冷，而是一种心理上的排斥。
这个人也在害怕。
害怕沾染上她的病气，害怕成为某个悲剧故事的旁观者。
贺宁没有在意这种细微的情绪。
她接过找零的三十五元钱，迅速塞回口袋，拿起药瓶，转身走向店内的角落。
那里有一张供顾客休息的折叠椅，旁边就是一个垃圾桶。
她需要在那里等待药效发作，或者等待自己晕过去。
刚坐下，手机震动了一下。
虽然欠费停机，但紧急呼叫依然有效。
屏幕上跳出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的号码。
内容只有一句话：「顾总，林小姐醒了，一直在问您什么时候回来。」
贺宁看着那行字，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
林婉醒了。
所以呢？
所以顾宴洲就要抛下一个正在死去的女人，回到那个精心布置的温室里去扮演深情男主吗？
真是讽刺。
她想起两个小时前，顾宴洲站在雨中，看着巴士远去时的那个笑容。
苦涩，无奈，自嘲。
那时候他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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