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昭三年,秋。
雨势未减,反而愈发狂暴。
狂风卷着雨水,狠狠拍打在范慎府邸的窗棂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书房内,烛火摇曳不定。
范慎屏退了所有下人,甚至连那个啰嗦的老狱卒赵三也被他关在了门外。
此刻,这方寸之地,只剩下他和那张刚刚从靴底夹层取出的“虎符拓片”。
这是翻案的最后一丝希望,也是催命的索魂符。
范慎将烛台凑近了些。
昏黄的光晕笼罩在那张泛黄的宣纸上。
前几日,大理寺重牢中,傅宗衡以雷霆之势出示此物,认定范父私通边军、伪造兵符谋逆。
纹路清晰,兽首狰狞。
但范慎记得,父亲生前曾有一枚祖传私印,那是镇北将军府的信物。
当时对比之下,拓片上的缺口与私印严丝合缝。
可正是这过于完美的吻合,让范慎心生疑窦。
世间哪有如此巧合的契合?
除非……有人刻意仿制。
为了验证这个猜想,范慎不惜冒犯天威,强行索要了拓片原件进行复审。
如今,原件就在手中。
但他发现了一个致命的问题。
这张拓片的材质并非普通的桑皮纸,而是一种极为罕见的“云母笺”。
这种纸张薄如蝉翼,透光性极强,却对光线角度有着苛刻的要求。
在直射的烛光下,它只是一张普通的纸。
若想看清纸张纤维深处的秘密,必须借助特定的角度,或是……更强的光源。
范慎环顾四周。
书房内并无能产生强光之物。
铜镜?太暗。
水面?晃动太大。
他的目光落在了案角的一盆水银镜上。
那是父亲留下的旧物,镜面虽已氧化发黑,但边缘仍保留着一小块明亮的银面。
范慎深吸一口气。
他将云母笺平铺在桌面上,调整烛台的位置,使其光线斜射向镜面。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移动镜面,让反射出的强光精准地打在拓片的背面。
光斑落在纸面上,微微颤动。
范慎眯起眼睛,瞳孔收缩。
起初,什么也没有。
只有纸张粗糙的纹理,在强光下无所遁形。
他手指微动,轻轻调整镜面的角度。
光斑偏移了一寸。
突然,他的呼吸停滞了。
在拓片背面的右下角,原本平滑的纸面上,出现了一处极不自然的凸起。
那凸起微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若非在这般极致的光线下,常人绝难察觉。
范慎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云母笺虽然薄,但并非毫无厚度。
如果背面有凸起,说明纸张中间夹了东西。
或者说,这根本就不是单层的拓片。
这是一份伪装成拓片的密件。
范慎伸出颤抖的手指,指尖轻轻触碰那处凸起。
触感冰凉,坚硬。
不是纸浆的粘连,而是某种硬质物体的压迫感。
他在拓片正面对应的位置,看到了一个淡淡的墨迹晕染。
那是当年拓印时,墨水渗透过夹层,留下的痕迹。
有人利用拓印的过程,将真正的信件包裹其中,再覆上一层薄薄的云母笺进行二次拓印。
这样,即便有人怀疑拓片造假,也只会去检查正面的纹路,而不会注意到背面的夹层。
直到此刻,直到范慎用尽手段,才撕开了这层伪装。
范慎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
能想到这种手段的人,绝非寻常匠人。
这需要极高的保密意识,以及对大理寺审讯流程的深刻了解。
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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