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尚书府正厅,烛火如豆。
汪廷玉并未像钟离安预想的那样暴怒或惊慌。
他依旧坐在那把紫檀木太师椅上,手里那把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打着掌心。
眼神浑浊,却像深潭里的水,看不出底细。
“主事辛苦了。”
汪廷玉的声音阴柔缓慢,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温和。
“赵福说你累了,要休息。老夫便让他撤了汤药,留你在这偏厅静养。”
钟离安站在大厅中央,背脊挺得笔直。
他知道,这是汪廷玉在试探。
试探他是否真的崩溃,还是仅仅在伪装。
若是真崩了,明日早朝便是死罪;若是装崩,此刻便是灭口之时。
钟离安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抬起手,从袖中摸出那枚刻着昨日日期的封条。
封泥已经脱落,那道细微的裂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他将封条轻轻放在案几上。
“尚书大人,这封条上的日期,似乎有些蹊跷。”
他的语速平缓,像是在汇报一笔普通的账目。
汪廷玉手中的折扇停顿了一下。
“哦?”
他微微眯起眼睛,目光落在封条上。
“哪处蹊跷?”
“弘治十四年三月十二日。”
钟离安指着封条上的墨迹。
“谢礼是昨日送出的,封条也是昨日贴上的。按照户部的规矩,封泥干燥需要半个时辰。这道裂纹,是自然风干形成的网状纹路。”
他顿了顿,拇指下意识摩挲了一下指腹的老茧。
“而大人指控我潜入私库的时间,是三月十三日凌晨。如果我是昨夜潜入,那么封条应当是新鲜的,或者根本不存在这道裂纹。”
“换言之,”钟离安抬起头,直视汪廷玉的眼睛,“有人想证明我昨夜去过私库,但这枚封条,却证明它早在昨日就已经存在。”
“这是一个悖论。”
“除非,”汪廷玉轻笑一声,折扇猛地合拢,发出清脆的响声。
“除非这封条,本就是老夫故意留下的诱饵。”
他的声音骤然变冷。
“你想用这个悖论来洗脱嫌疑?钟离安,你未免太天真了。”
汪廷玉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台阶。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钟离安的心跳上。
“你以为,老夫不知道你在查什么?”
“江南盐税,赈灾银两……这些账目,早就被老夫抹平了。”
他走到钟离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现在唯一的活路,就是承认自己鬼迷心窍,伪造证据诬陷上司。这样,老夫还能保你一条命,让你去南直隶充军。”
“否则……”
汪廷玉指了指窗外漆黑的夜空。
“天亮之后,你就是一具尸体。至于为什么,无需多问。”
钟离安心中一沉。
他赌对了第一步,但汪廷玉的底牌,比他想象的还要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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