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峥没有走远。
他在宴会厅侧面的露台边缘停下，手里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
深秋的江风带着潮湿的腥气，吹得他西装下摆微微晃动。
透过落地玻璃窗，他能清晰地看到主桌的全貌。
那里是风暴的中心。
崔鸿坐在那里，像一尊即将崩塌的雕塑。
他的左手无名指上，那枚厚重的翡翠扳指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拇指正无意识地摩挲着右胸口袋的位置。
那里藏着他今晚最大的依仗，也是他此刻最大的恐惧来源。
微型窃听器。
最新款的骨传导设备，紧贴耳廓内侧，通过颌骨震动拾音。
它原本是用来监听竞争对手底牌的工具。
但现在，它成了悬在崔鸿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关峥的目光落在主桌旁那个银质冰桶上。
冰桶里，几块巨大的老冰块正在缓慢融化。
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头顶的水晶吊灯。
而在冰水深处，静静地沉着一颗东西。
那是刚才被共振震落、混入酒液后又被崔鸿强行咽下、最终随唾液回流至口腔附近时，因剧烈咳嗽而喷溅出来的一粒花生碎屑。
不，不是碎屑。
是一整颗未被完全咀嚼的花生仁。
它在红酒的浸泡下变得肿胀、沉重。
顺着食道的痉挛，它并没有被吞下。
而是卡在了喉结下方，随着呼吸上下浮动。
但此刻，它不在崔鸿喉咙里。
就在十分钟前，崔鸿为了掩饰尴尬，端起酒杯假装饮酒，实则将口中的异物吐入了旁边的冰桶中。
动作极快，极隐蔽。
除了关峥，没人注意到那颗花生是如何从崔鸿嘴角滑落，坠入冰水的。
现在，它正泡在那桶冰水里。
等待着下一个触碰它的人。
“崔总，这瓶82年的拉菲醒得差不多了。”
赵秘书的声音有些发颤。
他端着开瓶器，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想帮老板解围，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解。
崔鸿没有说话。
他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混合着刚才吸入的花生气味，散发出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感。
他盯着冰桶。
眼神空洞，却又充满了警惕。
他知道里面有什么。
但他不敢伸手去捞。
一旦伸手，就会暴露他对“异物”的极度敏感。
在这个场合，敏感等于心虚。
心虚等于有鬼。
林婉走了过来。
她穿着一袭红色的旗袍，笑容得体，眼神却锐利如刀。
她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凝固。
“崔总，关先生刚走，您怎么脸色这么差？”
林婉轻声问道，身体微微前倾，展现出倾听的姿态。
“没事。”
崔鸿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铁皮。
他试图挤出一个笑容，但面部肌肉僵硬得不听使唤。
“可能是……有点热。”
他说完，下意识地松了松领口。
这个动作，让西装内袋里的窃听器发出了轻微的摩擦声。
滋——
一声极细微的电子噪音。
在安静的宴会厅里，这声音几乎不可闻。
但在关峥耳中，却清晰得像雷鸣。
他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窃听器坏了。
或者说，因为刚才的剧烈情绪波动和生理不适，导致内部元件短路。
崔鸿以为自己在监听别人。
其实，他自己才是那个被监听的对象。
而且，是一个正在崩溃的对象。
“既然热，那就喝点冰镇过的白兰地降降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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