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护仪的报警声还在耳边回荡,像一把钝锯,反复切割着方廷早已麻木的神经。
走廊里的空气冷得刺骨,深秋的暴雨敲打着落地窗,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方廷站在302病房门口,手里攥着一把崭新的不锈钢勺子。
勺柄冰凉,硌得掌心生疼。
这是陆婉刚才塞进他手里的。
没有拆封,塑料包装上还印着清晰的条形码,透着一种公事公办的疏离感。
就在几分钟前,他还跪在地上,试图用纸巾一点点擦拭女儿呕吐出的污渍。
那些金黄色的汤汁混着白色的瓷片碎片,像一块丑陋的胎记,黏在洁白的瓷砖上。
他以为,只要清理干净,就能擦掉自己带来的伤害。
只要动作够卑微,姿态够低,就能换取陆婉的一瞥,或者哪怕是一句指令。
但陆婉只是走过来,抽走了他手里沾满污秽的纸巾。
她没有看他,甚至没有停顿一秒。
她将那张皱巴巴的纸巾扔进垃圾桶,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把未拆封的勺子。
“拿着。”
她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任何起伏。
“去洗手。然后,按标准流程,给念儿喂药。”
方廷僵在原地,看着那把勺子。
那是他在过去三年里,从未给过女儿的“工具”。
在他的认知里,父亲的角色应该是权威的、呵护的、甚至是施予者。
他送燕窝,是因为坚信昂贵即优质。
他认为妻子不懂营养搭配,认为陆婉这个前妻只会用些廉价的土方子。
他特意挑选了顶级的燕窝,炖煮了四个小时,只为展示作为父亲的权威和财力。
他想要告诉所有人,包括陆婉,他才是那个能给孩子最好生活的人。
可现在,权威变成了罪证。
顶级燕窝成了导致过敏性休克的元凶。
而陆婉给他的,不是拥抱,不是原谅,而是一把勺子。
一个护工的工具。
方廷低头看着手中的勺子,塑料包装上的反光刺痛了他的眼睛。
他突然意识到,陆婉并不接受他的自我感动式赎罪。
她不需要他作为一个忏悔者来表演痛苦。
她只需要他作为一个合格的护工,去执行那些枯燥、冰冷、却绝对安全的动作。
这不是宽恕。
这是隔离。
方廷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酒精和消毒水的刺鼻气味,混合着残留的甜腥味,令人作呕。
他转身走向洗手间。
水流冲刷着他的双手,一遍又一遍。
直到皮肤泛红,直到那股甜腥味彻底消失。
他擦干手,重新回到病房门口。
陆婉正站在床边,背对着他。
方念躺在病床上,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已经平稳了一些。
女孩闭着眼,眉头微蹙,似乎在睡梦中依然处于防御状态。
方廷推开门,脚步放得很轻。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走到床边,将勺子轻轻放在托盘上。
金属与陶瓷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方念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
即使是在睡眠中,她对这种声音依然敏感。
方廷的手停在半空,不敢再往前伸。
陆婉回过头,看了一眼他,又看了一眼床上的孩子。
“倒温水。”她说,“三十度。不多不少。”
方廷点头,转身去倒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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