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长办公室的冷气开得很足。
方廷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钢笔的金属笔夹。
冰凉的触感顺着指腹蔓延,却压不住心底那股灼人的焦躁。
窗外暴雨未歇,雨点砸在玻璃上,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声响,像极了刚才抢救室里监护仪报警的节奏。
他盯着桌面上那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
纸张洁白,边缘锋利。
标题是加粗的黑体字:《方念饮食及护理全权委托协议》。
这不是普通的免责书。
这是投降书。
方廷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混杂着他身上那件高定西装残留的、属于昂贵香水的冷冽气息。
这种味道,曾经是他权力的象征。
现在,它让他感到恶心。
他拿起笔,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方,微微颤抖。
三年了。
他习惯了用金钱铺路,用权威施压。
只要他点头,整个私立医院都要为他女儿让路。
可现在,他连一个护工的信任都换不来。
因为那个被他视为“不懂营养搭配”的妻子留下的烂摊子,是因为他亲手送来的燕窝,差点要了女儿的命。
方廷闭上眼,脑海中闪过陆婉那张平静得近乎冷酷的脸。
还有她手里那支黑色的签字笔。
像是在审判他。
他猛地睁开眼,手腕用力。
笔尖落下,划破纸面。
【受托人:陆婉】
【委托人:方廷】
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
他在签名下方,停顿了几秒。
然后,在那行原本预设好的“保留最终解释权”条款旁,用红笔狠狠划了一道线。
接着,他写下了一行新的小字:
‘以后由你全权决定。’
这行字写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却又重得像一座山。
方廷放下笔,看着那行字,胸口剧烈起伏。
这是他第一次,向任何人——尤其是向陆婉,低头。
不是出于礼貌,而是出于恐惧。
恐惧失去那个正在生死线上挣扎的女儿。
恐惧那个沉默的女人彻底将他从女儿的生命里抹去。
他抓起文件,转身冲出办公室。
走廊里的灯光惨白,照得人影斑驳。
护士站的工作人员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假装忙碌。
方廷没有理会。
他的目标很明确:302病房。
但他停在了护士站的柜台前。
“我要找陆婉。”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护士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女人,推了推眼镜,眼神有些躲闪。
“方先生,陆护士……她在照顾病人,不方便打扰。”
“我有重要的东西给她。”
方廷将手中的文件递过去,“把这个转交给她。告诉她,签了。”
护士长接过文件,并没有立刻打开看。
她的目光在那份协议的封面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不同寻常的重量。
但职业素养让她保持了沉默。
“好的,方先生。”
她没有说一定会给,也没有说不会给。
只是点了点头,将文件收进了抽屉里。
方廷的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在赌。
赌陆婉对女儿的责任感,胜过对他的厌恶。
赌那份被揉碎又重生的检测单背后的真相,能唤醒她最后一丝良知。
或者,只是一丝怜悯。
他站在原地,看着护士长锁上抽屉。
钥匙转动发出的“咔哒”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像是一道锁,锁住了他最后的希望。
“我等着。”
方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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