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辉超市的生鲜区，空气里浮动着潮湿的冷气味。
冷柜低频的嗡嗡声，像某种不知疲倦的心跳。
程远站在货架前，盯着那盒土鸡蛋。
这是遗愿清单上的最后一项。
妻子生前最爱做的番茄炒蛋，需要这种红皮壳、黄流心的土鸡蛋。
他说要祭奠，其实只是想完成那个承诺。
不想让邻居看见他独自一人的落魄，更不想让记忆随着忌日的到来而模糊。
只剩最后两枚了。
标签上印着醒目的黄色特价签。
“今日特惠”。
程远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塑料盒边缘的冷凝水。
冰凉。
就在他准备将盒子从货架底层抽出的瞬间，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
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腹带着常年做手工留下的薄茧。
两只手在狭窄的缝隙里撞在一起。
塑料盒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程远猛地抬头。
视线穿过昏暗的灯光，落在对面那张脸上。
米色风衣洗得发白，衣角有些磨损。
眼神清澈，却隔着几厘米的距离，疏离得像一层雾。
林婉。
三十年未见，她成了社区幼儿园的园长。
也成了他今晚唯一的阻碍。
“抱歉。”程远低声说。
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桌面。
他没有松手，也没有用力。
只是僵持在那里。
周围的顾客匆匆走过，没人注意到这短暂的静止。
只有促销喇叭里的电流麦噪音，刺耳地钻进耳朵。
林婉的目光落在那盒鸡蛋上，又移向程远的脸。
她的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平静的探究。
“你也喜欢这个牌子？”她问。
语气很轻，像是在确认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程远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知道她在试探什么。
或者说，她在试探他自己。
“嗯。”他应了一声。
习惯用动作代替语言。
他松开手，退后半步，给彼此留出空间。
但身体依然紧绷。
三十年的暗恋，在这一刻被一盒打折鸡蛋重新撬开。
他想通过完成妻子的遗愿来缓解痛苦。
想在这烟火气里，找到一丝熟悉的安宁。
可林婉的出现，打乱了他的计划。
原本平静的祭奠，变成了尴尬的对峙。
“这盒给你吧。”林婉说。
她的手没有收回，反而将鸡蛋往程远那边推了推。
“我要给新搬来的独居老人送过去。”
她解释得很自然，仿佛这只是顺手的人情。
但程远知道，这不是人情。
这是界限。
她在划清界限。
提醒他，他们之间只有邻里之谊，再无其他。
程远看着那盒鸡蛋。
红色的蛋壳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光泽。
那是他记忆中妻子做饭时的颜色。
也是他这三十年未曾触碰过的温暖。
“不用。”他说。
简短，低沉。
他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两张皱巴巴的零钱。
放在货架边缘。
“我买。”
林婉愣了一下。
她看着程远笨拙地数着硬币和纸币。
那些钱不够支付整盒的价格，但他坚持要付。
这是一种无声的对抗。
对抗她的善意，也对抗她试图拉开的距离。
最终，收银员扫码付款。
塑料盒被装进塑料袋。
程远接过袋子。
指尖再次触碰到那层冷凝水。
这次，是温热的。
因为他握得太紧。
“谢谢。”林婉说。
她轻轻点头，嘴角扯出一个礼貌的微笑。
然后转身离开。
背影消失在生鲜区的拐角。
程远站在原地，手里提着那盒鸡蛋。
塑料袋勒着手掌，留下一道红印。
痛感清晰。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呼吸。
不能在这里停留。
他要回家，完成最后的仪式。
番茄，葱，油，锅。
按照妻子的步骤，做一次番茄炒蛋。
哪怕味道再也回不去。
哪怕只有一个人吃。
……
社区活动室。
周六下午五点三刻。
夕阳透过百叶窗，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