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点半的光线,像陈年的茶垢,黏糊糊地贴在程远家老旧的纱窗上。
客厅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偶尔发出的、类似叹息的低鸣。
程远坐在沙发边缘,背挺得笔直,那是他教了三十年语文养成的习惯——站有站相,坐有坐相,哪怕此刻他只是个刚退休的鳏夫。
他的膝盖上摊开着一本深蓝色封皮的日记本。
纸张泛黄,边角卷曲,像是一片干枯的落叶。
而在日记本的最深处,夹着一封信。
信封是那种最普通的牛皮纸,没有邮票,也没有收件人地址。
只有中间一行字,是用钢笔写的,墨水已经有些晕染,但笔画依然力透纸背:
“给程远。”
这是三十年前,林婉写下的名字。
那时他们还在师大读书,她是文学系的才女,他是沉默寡言的理科生。
这封信,她没寄出。
他也从未敢拆阅。
直到今天傍晚,在永辉超市的生鲜区,在那盒只剩最后两枚特价土鸡蛋面前,林婉再次出现。
雨停了。
伞下的十厘米距离,让他那颗沉寂了三十年的心,重新跳动了。
现在,他需要把这层窗户纸捅破。
不是为了挽回什么,而是为了完成那场未完成的告别,或者说,是一场迟到的开始。
程远伸出右手,指尖微微颤抖。
他想起了林婉刚才在屋檐下的眼神。
清澈,疏离,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如果他不拿出这封信,今晚之后,可能再也没有机会了。
就像那盒鸡蛋,一旦错过,就碎了。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触碰到信封的边缘。
粗糙的纸质摩擦着指腹,带来一种真实的痛感。
这痛感让他清醒。
他慢慢地将信封从日记本的夹层中抽出来。
动作很慢,像是在拆解一个易碎的梦。
信封滑出的瞬间,发出轻微的“嘶啦”声。
在寂静的客厅里,这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程远握紧了信封。
掌心全是汗。
他站起身,走向厨房。
他打算烧一壶水,泡两杯茶。
然后等林婉敲门——按照约定,她会在七点半左右来取那盒作为谢礼的鸡蛋,顺便听听他的“心里话”。
茶水的热气,或许能融化两人之间的冰层。
程远打开水龙头,水流冲击不锈钢水壶的声音,清脆而急促。
他盯着水壶里的水,看着气泡一个个冒出来,破裂,再冒出新的。
就像他此刻的心情。
沸腾,却无处宣泄。
六点整。
楼道里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沉重,拖沓,带着老年人特有的迟缓。
程远的心猛地一紧。
不是林婉。
是隔壁的张大妈。
张大妈住在他楼上,是个热心过头、嘴碎心善的大姐。
以前妻子在世时,张大妈常送些自家做的腌菜、饺子过来,说是邻里互助。
妻子走后,程远搬得低调,尽量避免社交,但张大妈似乎总能找到他。
脚步声停在了门口。
接着是钥匙串碰撞的金属声,以及钥匙插入锁孔的转动声。
程远愣住了。
张大妈有备用钥匙?
不,不对。
是门没锁严?
还是……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门被推开了。
一股浓烈的咸腥味扑面而来。
那是萝卜干混合着辣椒油和蒜末的味道,霸道地侵入这个原本应该静谧、充满书卷气的空间。
“小程啊!”
张大妈那张圆润的脸出现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透明的塑料袋。
袋子里装着半瓶褐色的酱菜,油光锃亮,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却也掩盖了屋内原本营造的那种肃穆与深情。
程远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手中的信封被他迅速塞回口袋。
但他忘了,日记本还摊开在沙发上。
那本深蓝色的日记本,像是一只张开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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