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市冷柜发出的低频嗡嗡声,像某种不知疲倦的心跳,在生鲜区浑浊的空气里回荡。
程远站在货架前,指尖还残留着刚才触碰那盒土鸡蛋时的凉意。
那是深秋傍晚五点半,永辉超市的灯光白得有些刺眼,照得塑料袋上的水珠晶莹剔透。
他原本只想买完东西就回家,完成妻子遗愿清单上最后的一项:做一顿番茄炒蛋。
但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林婉。
三十年了。
那个总是穿着洗得发白的米色风衣,手指关节带着薄茧的女人,如今成了社区幼儿园园长,也搬到了他隔壁。
更让他措手不及的是,她竟然知道他的习惯。
知道他在三十年前,就偏爱这个牌子的鸡蛋。
程远低下头,看着手里这盒仅剩两枚的特价土鸡蛋。
纸盒边缘已经有些磨损,上面印着红色的“特惠”字样,像是一道愈合不好的伤疤。
他想把鸡蛋放回去。
趁现在没人注意,趁林婉还没有完全看清他眼底的那些狼狈与慌乱。
只要放回货架底层,就能假装这一切从未发生。
他还能继续扮演那个孤独、沉默、只会对着空气说话的丧偶者。
而不是一个被旧日情感突然击中,手足无措的中年男人。
程远的手指微微颤抖,试图将鸡蛋盒从购物篮的边缘移开。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梦境。
然而,一只戴着薄茧的手按住了鸡蛋盒。
那只手并不粗糙,反而因为常年做手工而显得温润有力。
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节处有一层淡淡的黄色茧子,那是岁月留下的印记。
程远僵住了。
他抬起头,撞进林婉清澈却疏离的眼神里。
“我赶时间。”
林婉的声音很轻,温和坚定,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
她没有看程远的眼睛,而是盯着那盒鸡蛋,仿佛那是她此刻唯一需要关注的东西。
“你帮我拿着,我去拿牛奶。”
说完,她松开手,转身走向旁边的乳制品区。
风衣的下摆扫过程远的裤脚,留下一阵淡淡的皂角香。
程远愣在原地,手里握着那盒鸡蛋。
物理上的接触,建立了一种短暂的、无法挣脱的联系。
他不能放下。
如果放下,就是违背她的指令;如果放下,就是承认自己还在逃避。
于是,他只能站着。
像个守门人,守着这盒微不足道的鸡蛋,也守着两人之间那几厘米无法跨越的距离。
周围的人群熙熙攘攘。
有人推着购物车匆匆经过,车轮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碾过地上的积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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