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县衙正堂内的空气却已凝滞如铁。
季明远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膝盖传来的寒意顺着脊骨往上爬，直逼天灵盖。他低着头，视线死死盯着地面缝隙里那一抹暗红的苔藓，不敢看高台上那张紫檀木案后的人影。
那是施知县。
而在施知县身侧，站着一个穿着灰色蟒袍、面容阴柔的中年人。此人双手拢在袖中，指尖偶尔轻轻敲击着袖口，发出极有节奏的“笃、笃”声。
这是赵安。皇庄派来的内使太监。
今日是黄册归档的最后期限。也是季家三百亩水田生死攸关的时刻。
“季主事。”
赵安的声音尖细，像是用指甲刮过瓷碗边缘，听得人牙酸，“户部那边传话下来，说休宁县的《徽州府黄册·休宁县卷》有些‘小瑕疵’。尤其是这一页。”
随着他话音落下，一名书吏战战兢兢地捧着一本厚重的册子走上前来。
那正是《徽州府黄册·休宁县卷》。
封皮泛黄，边角磨损，散发着陈年纸张特有的霉味和墨香混合的气息。这本册子压在案上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仿佛某种重锤砸在了季明远的心头。
季明远屏住呼吸，余光瞥见那册子被翻开。
书页停在第七十三页。
那里记载着季家祖传的三百亩水田。原本该是清晰的“民籍”字样，此刻却被朱笔重重圈出，旁边批注着两个大字：入庄。
但让季明远瞳孔骤缩的，不是这两个字，而是页脚处，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批注。
那是他昨夜在库房草稿纸上看到的痕迹——不属于休宁县衙格式的异体字，带着一种诡异的弧度。
“这行字，”赵安伸出两根手指，捏起那页纸的一角，轻轻抖动，“是从哪来的？”
施知县坐在太师椅上，半旧青袍下的身体微微僵硬。他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一眼赵安，又迅速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拇指上的墨迹。
“回公公，”施知县的声音沙哑，带着几分刻意的恭顺，“此乃前任经手人王师爷的手迹。王师爷已于上月病故，临终前曾提及，此田产归属曾有争议，需留待后人查证。”
他在撒谎。
季明远在心中冷笑。王师爷是个老实巴交的账房，写字工整刻板，绝不可能写出这种带着江湖气的连笔。这行字，分明是有人故意留下的诱饵，或者是为了掩盖更大的秘密而设下的迷魂阵。
赵安眯起眼睛，目光如毒蛇般在施知县脸上扫过。
“王师爷死了？”赵安轻笑一声，笑意未达眼底，“死人不会说话，但死人留下的东西，会说话。”
他将那页纸拍在案上，震得镇纸下的其他文件微微颤动。
“季主事，你身为户部主事，掌管一方赋税，对这行字的来历，可有什么要说的？”
季明远感到喉咙发干。他知道，这是一个陷阱。
如果他说不知道，就是欺瞒上级，罪加一等。
如果他说知道，就必须解释这行字为何出现在这里，以及它背后的含义。
而他怀中的那张草稿纸，正是解开这个谜题的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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