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寒意顺着县衙后院的青砖缝往里钻，像无数条冰冷的蛇。
季明远屏住呼吸，指尖触碰到那扇厚重的包铁木门时，一股陈年霉味混合着墨汁干涸后的酸涩气息扑面而来。这是休宁县库房的深处，也是整个徽州府黄册归档的核心禁地。
他今日穿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直裰，腰间束着一条磨损严重的牛皮带，手里攥着一块被汗水浸透的手帕。作为户部主事，他本该在京城处理文书，但为了这三百亩祖田，他提前三日便潜回休宁，甚至不惜自污名声，买通了库房的一名老看守。
“咔哒。”
铜锁弹开的声音在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季明远迅速闪身入内，反手将门掩上，动作轻得像一只猫。
库房不大，四壁全是顶天立地的樟木书架，上面密密麻麻排列着《徽州府黄册·休宁县卷》。这些泛黄的册子，记录着全县百姓的生死贫富，也决定着谁能活下去，谁只能去皇庄做牛马。
他的目标很明确：施知县手中那份用于顶替的假黄册副本。
昨日公堂之上，他以“朱砂色新”和“私印错位”逼退赵安，争取到一日缓冲。但他知道，施知县那个老狐狸绝不会坐以待毙。既然真册已被锁入铁柜，那么那份用来应付查验、准备在明日强行归档的“备份”，一定就藏在这里。
只要拿到这份副本，找出其中的漏洞，他就能在明日赵安查验时，反咬一口，证明施知县伪造官文。
季明远点燃随身携带的风灯，昏黄的光晕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投下摇曳的影子。他沿着书架缓缓移动，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个书脊。
《卷一》、《卷二》……《卷十二》。
他的手指在一本厚重的册子上停住了。封皮上没有写明具体年份，只用朱笔写着一个大大的“备”字。
就是它。
季明远深吸一口气，伸手取下这本册子。入手极沉，纸张因为长期受潮而变得有些发软。他翻开第一页，心跳骤然加速。
果然。
这一页记载的正是季家那三百亩水田。但在原本的民籍条目下，被人用浓重的朱砂强行划了一道横线，旁边批注着：“充公，入皇庄。”
字迹潦草，墨迹未干，显然是最近才添上去的。
季明远冷笑一声。施知县果然急不可耐，连正式的归档流程都懒得走完，直接在这里做了手脚，打算明日趁乱将错就错。
他正准备继续翻阅后面的几页，寻找更多破绽，突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有人来了。
季明远浑身肌肉瞬间紧绷，手中的风灯被他猛地吹灭。黑暗重新笼罩了库房，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勉强勾勒出书架的轮廓。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终停在了库房门口。
“老李？是你吗？”一个压低的声音问道，带着几分试探。
季明远认得这个声音，是施知县的师爷，王大人。此人阴狠毒辣，比施知县更难对付。
门外的老看守并没有回答，只是发出了一声含糊的鼻音。
“怎么这么黑？”王师爷疑惑道，“我刚才明明看见灯亮着。”
“可能是风把灯吹灭了。”老看守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紧张，“王大人，夜深了，您还是早点回去吧。这库房阴气重，不适合久留。”
“哼，我不过是来看看进度。”王师爷冷哼一声，“施大人说了，明日必须让赵公公满意。若是出了差错，你我谁都担待不起。”
说着，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脚步停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