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宁县衙的后堂，灯火通明。
季明远站在青石阶下，深秋的寒意顺着官靴的缝隙往上爬，刺得脚踝生疼。他身上的五品服色在昏黄的路灯下显得有些黯淡，像是一层洗不净的陈年旧垢。
前厅传来丝竹声和划拳的喧哗，那是施知县正在宴请皇庄太监赵安。
季明远深吸一口气，肺叶里满是衙门特有的霉味和酒气混合的气息。他抬起手，想要敲门，指尖却在半空中停住。
那枚“季安”私印在他袖中硌着肉，烫得像一块烧红的炭。
“季主事？”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带着几分戏谑。是户房书吏王三。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灰布长衫，手里提着一盏风灯，眼神闪烁，不敢直视季明远的眼睛。
“王兄，”季明远声音低哑，“你可知今日是什么日子？”
王三缩了缩脖子，压低声音：“归档的日子。过了今夜子时，黄册封箱，再想改，就是欺君之罪。”
“所以，施大人不是在办案，是在销赃。”季明远淡淡道。
王三浑身一颤，手里的灯笼晃了一下，光影在他脸上乱跳：“主事慎言！这话若是传出去，小的这条命……”
“你的命，现在捏在别人手里，不在我手里。”季明远打断他，目光如刀锋般刮过王三惨白的脸，“那页契据，你见过吧？背面的私印，是你父亲留下的？”
王三瞳孔骤缩，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季明远不再看他，转身走向侧门。那里有一条通往后堂的小径，平日鲜少有人走，却是他早年考中功名时，为了抄近路去拜见恩师而摸索出的路径。
他知道，常规途径已经堵死了。
施知县要的是田，不是理。他要凑齐皇庄的指标，还要从中捞取油水。季家这三百亩水田，肥得流油，又是祖产，正好做那块最完美的垫脚石。
季明远推开侧门的木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月光透过桂花树的枝叶，洒在斑驳的青砖地上，像是一层层破碎的银片。他放轻脚步，像一只潜伏的兽，悄无声息地潜入后堂的外围。
透过窗棂的缝隙，他能看见里面的景象。
紫檀木的大案上，摆满了珍馐美味。施知县满脸通红，手里端着一只白玉杯，正对着坐在上首的太监赵安赔笑。
赵安身穿蟒袍，面色阴冷，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桌面。他的面前，压着一卷厚厚的文书。
季明远眯起眼睛，心脏猛地收缩。
那卷文书，正是《徽州府黄册·休宁县卷》。
而在黄册之上，压着一块镇纸。
镇纸下露出的一角，正是季家田产的契据。
那一页，原本应该被朱笔圈出“入皇庄”，此刻却被施知县用镇纸死死压住，仿佛怕它长了翅膀飞走一般。
季明远感到一阵恶心。
那不是镇纸，那是枷锁。Preview ends here. Subscribe to continu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