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终于落了下来。
起初是试探性的几滴,砸在铁皮屋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紧接着,雨势如注,像无数条鞭子抽打着这座国营纺织厂宿舍区的每一寸土地。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混合着下水道反涌上来的腥气。
钟秀站在厨房昏黄的灯光下,手里攥着一块发硬的抹布。
她的目光死死盯着橱柜深处那块旧布。
布下面,是那坛私酿。
也是她今晚用尊严换来的筹码,更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袁建国说酒里动了手脚。
如果真是毒药,那这坛酒就是催命符。
如果只是羞辱,那这就是把柄。
钟秀深吸一口气,手指微微颤抖。
她不能赌。
女儿还在高烧,家里断粮三天,任何一点意外都可能是致命的。
她必须确认。
钟秀揭开旧布。
陶坛封口处的红纸已经有些褪色,边缘卷曲,露出里面泛黄的麻绳。
那股熟悉的、带着辛辣感的粮食香气扑面而来。
这是她熬了三年夜,偷偷攒下的粮食和心血。
以前,这味道让她充满希望,觉得日子总有盼头。
现在,这味道让她感到恶心,仿佛闻到了权力腐烂的气息。
她拿起一个缺了口的搪瓷缸。
缸壁上印着的“先进生产者”字样早已斑驳不清,只剩下几个模糊的红字。
钟秀拧开麻绳,扯掉泥封。
酒液倾倒而出,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浑浊的金黄色。
没有沉淀物。
至少肉眼看不出来。
但袁建国刚才的眼神,那种似笑非笑的笃定,像一根刺扎进她的心里。
他为什么敢肯定?
是因为他知道她在酒里掺了水?
还是因为他真的往里面加了东西?
钟秀将酒倒入搪瓷缸,直到半满。
她端起杯子,凑近鼻尖。
气味不对。
原本应该是纯正的高粱香,此刻却夹杂着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苦杏仁味。
不,不是苦杏仁。
更像是一种金属锈蚀后的铁腥味。
这种味道,不属于粮食,也不属于发酵。
它属于工业。
钟秀的手僵在半空。
她想起上周去供销社买糖精时,闻到过类似的臭味。
那是用来处理劣质酒精的中和剂残留。
难道……
她猛地放下杯子,转身冲向灶台。
那里放着她从医院偷带回来的简易试纸——原本是用来测孩子尿液的酸碱度,没想到现在派上了别的用场。
她将一滴酒液滴在试纸上。
等待的过程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窗外的雷声滚过,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钟秀盯着那张薄薄的纸条,心跳如鼓。
一秒。
两秒。
三秒。
试纸的边缘泛起了一圈诡异的紫红色。
那不是正常的反应色。
那是强酸或强碱与特定化学物质接触后的变色。
钟秀的脸色瞬间煞白。
这不是普通的掺假。
这是破坏。
如果有人喝了这坛酒,轻则损伤食道黏膜,重则引发急性中毒。
袁建国不是在羞辱她。
他是在毁尸灭迹。
或者说,他在测试她的底线,同时也在测试她的胆量。
如果她喝了,或者让孩子喝了,那就是意外。
Preview ends here. Subscribe to continu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