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
空气里的湿度已经饱和，墙皮渗出水珠，顺着斑驳的“守正钟表铺”招牌滴落。
范无咎坐在高脚凳上，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入鞘却未完全归位的刀。
他的双手放在工作台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面前是一块拆解到只剩底盖的祖传怀表。
这块表，第一章被震碎停摆在3:15；第二章被陆老板用胶带缠住表盘贴在胸口；第三章被扔进装满煤油灯的抽屉最深处；第四章被放在公证人面前作为抵押物展示；第五章被陆老板偷偷调快了两小时以制造不在场证明。
而现在，它回到了范无咎手里。
但不是作为修复品，而是作为人质。
“手抖什么？”
陆守正捏着那块发白的绒布，站在柜台后，眼神浑浊却透着精明的算计。
他并没有看范无咎的脸，而是盯着那枚即将安装的机芯。
“修不好，这表就是废铁。你赔不起。”
范无咎没说话。
他拿起镊子，夹起一枚比米粒还小的红宝石轴承。
动作极慢。
他在控制呼吸。
体内那股失控的内力正在血管里横冲直撞，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疯狂撞击着他的肋骨。
只要情绪波动超过阈值，这股力量就会通过指尖释放，瞬间震碎周围所有精密仪器。
包括这块怀表。
也包括他自己。
所以，他必须忍。
忍受这种被蝼蚁审视的屈辱。
“咔哒。”
轴承落入槽位。
严丝合缝。
陆守正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
“有点本事。”
他语气里的轻蔑少了几分，但贪婪多了几分。
“既然有本事，就把那个‘故障’也修好。”
陆守正指了指怀表的秒针。
那根针，此刻正诡异地逆时针跳动。
虽然幅度极小，但在死寂的店铺里，听得清清楚楚。
那是陆守正故意留下的破绽。
他在赌范无咎看不懂，或者不敢深究。
范无咎的目光落在秒针上。
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想笑，但喉咙里只能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
这不是故障。
这是陆守正心虚的表现。
这块表早就坏了多年，里面的核心擒纵机构已经被替换成了廉价的塑料件。
陆守正一直用假零件伪装完好，以此抬高身价，甚至用来敲诈像范无咎这样的散修。
如果现在拆穿，陆守正的面子会扫地，更重要的是，他那笔急需填补的赌债窟窿就填不上了。
所以，陆守正不能承认表是坏的。
他必须让范无咎“修好”它。
哪怕修好的过程，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
“我要离开。”
范无咎开口，声音简短，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他把修好的怀表推向前台。
表壳锃亮，指针走动流畅，滴答声清脆悦耳。
看起来完美无缺。
陆守正拿起表，贴在耳边听了听。
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不错。”
他把表揣进兜里，从柜台下摸出一张皱巴巴的欠条。
“算你走运。这笔账，平了。”
范无咎伸手去拿欠条。
陆守正却猛地缩回手。
“急什么？”
老头脸上的笑容变得阴冷。
“协议上写得清楚，修好表，才能走。没说修好了就能立刻走。”
他指了指门口。
“把玻璃擦干净。”
范无咎愣住了。
“你说什么？”
“店规。”
陆守正一字一顿地说，“客人修好东西，要负责保持店铺整洁。这是规矩。”
角落里的小雅抬起头，怯懦地看了一眼父亲，又迅速低下头。
她的手指紧紧绞着衣角，指节发白。
她知道父亲在撒谎。
她更知道，范无咎一旦爆发，整个店铺都会变成废墟。
但她不敢说话。
在这个家里，沉默是唯一的生存法则。
范无咎看着陆守正那张扭曲的脸。
愤怒像火一样在胸腔里燃烧。
但他没有动。
因为他知道，一旦动手，他就真的输了。
不仅输掉自由，还会暴露那个秘密。
于是，范无咎站起身。
走到门口。
拿起抹布。
开始擦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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