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终于歇了。
不是那种干脆利落的停歇,而是像一场大病初愈后的喘息,湿漉漉的余韵还在空气里黏着。
修表铺里的闷热散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带着泥土腥气的凉意。
姜迟没有立刻站起来。
他坐在冰冷的瓷砖地上,膝盖还残留着刚才跪坐时的酸痛。
张姨也没有走。
她蹲在他对面,手里捏着那块欧米茄的表壳,指腹轻轻摩挲着那道划痕。
那动作很轻,像是在抚摸一只受伤小动物的脊背。
姜迟看着她的侧脸。
昏黄的灯光下,她的皱纹显得格外深刻,却也柔和了许多。
不再是那个小心翼翼、生怕打扰他清静的顾客。
也不是那个在暴雨中狼狈不堪的老人。
她是张姨。
一个和他一样,被时间狠狠摔过一跤的人。
“地上凉。”
姜迟开口。
声音还有些哑,像是被砂纸打磨过。
他伸出手,撑住地面,慢慢站起身。
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张姨抬起头,看着他。
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默契的平静。
她扶着旁边的工作台边缘,也站了起来。
两人的距离很近。
近到姜迟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混合着旧纸张的气息。
那是岁月沉淀下来的味道。
不刺鼻,却让人安心。
姜迟走到门口,推开半掩的玻璃门。
台阶上积了一层薄水,倒映着路灯昏黄的光晕。
他侧身,让出位置。
“坐会儿?”
他问。
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但这句邀请,对他来说,已经是用尽了力气。
以前,他会把门关死,把世界隔绝在外。
现在,他愿意留一道缝。
张姨愣了一下。
随即,嘴角微微上扬。
那是一个极淡的笑,却让她整张脸都生动了起来。
“好。”
她说。
她迈过门槛,坐在最外侧的水泥台阶上。
裙摆扫过积水,溅起微小的涟漪。
姜迟站在她身边,没有坐下。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习惯了与精密齿轮打交道的手,此刻正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某种久违的、想要触碰却又不敢触碰的冲动。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欧米茄。
表修好了。
新的玻璃盖严丝合缝地扣在上面,遮住了那道深深的划痕。
但在月光和路灯的交错下,那道痕迹依然隐约可见。
像是一道隐形的伤疤,藏在光鲜的表面之下。
他把表放在台阶上,就在张姨脚边。
然后,他从工作台上拿起了另一块表。
那是张姨带来的怀表。
老式的机械结构,黄铜外壳,指针走得缓慢而沉重。
他也把它放在了旁边。
两块表并排躺着。
一块是现代工艺的欧米茄,精准、冷峻、冷漠。
一块是手工打磨的怀表,粗糙、迟缓、温情。
它们之间隔着一厘米的距离。
这一厘米,是生与死的距离。
也是两个孤独灵魂之间,最难跨越的鸿沟。
姜迟蹲下身。
视线与表盘齐平。
他听见两种不同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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